谢语堂见谢知津油盐不进,他脸上的纹路本就向下坠着,此刻更是绷紧了,怒意犹如顶开皮。肉的小虫,钻了钻后又被他摁了回去。
他讥讽:“如今朝中乱作一团,纵是你能找出党派又能如何?赵党深扎朝廷多年,岂是你能连根拔起的?”
谢知津毫不意外,“你果真一早便知赵党。”
谢语堂道:“知道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当初回京是为何?你念着你老师的恩,我也要顾着谢家的门楣。你便守着你的有情有义,将谢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罢!”
他自以为说了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说完后,死死盯着谢知津。
然而谢知津并未如他预料般面露愧色。
甚至,他眉心微蹙,随后发出了一声啼笑皆非的嗤笑,随后越笑越大声,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唇角绷出个荒谬的弧度。
谢语堂不解其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失礼了,”谢知津低头笑了一声,“原来我在父亲眼中,竟是这般情深义重,情深义重到能为了裴松岑,将自己都搭进去。”
谢语堂还当他对裴松岑敬重无比,亲耳听到他直呼其名,面上闪过不可置信。
孝道乃立身之本,世间为人子者,未有敢轻慢孝道之人。
谢知津对谢语堂并不敬重,谢语堂只当是他从未养育过他,却不曾想,原来他待裴松岑也一视同仁。
谢语堂直至此刻,方才细细审视他,疑惧丛生。
早在谢知津归家时,谢语堂便早有准备,恐怕他们此生不会再有寻常的父子情分,谢知津冷淡,他也只当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更糟。
不守礼教之人,乃天生无心之物、正如豺狼蛇蝎,难以驯化。
而谢语堂的眼神,谢知津早已十分熟悉。
早些年,在松风书院,便时常有人如此看他。松风书院除了裴松岑这个掌教,还有其余的教书先生,他曾亲耳听到有位先生对裴松岑劝阻。
“此子天性凉薄,养在身侧无异于养狼为患啊!”
裴松岑并未帮他辩解,反道:“我已对他加以约束,此生除非我身死道消,定不会纵容。”
他让谢知津立誓,此生不伤人性命。
又让谢知津立誓,绝不入京,绝不插手朝纲,荼毒百姓。
谁也不知,裴松岑身死前,最后记挂着的,竟还是他这个弟子,派了书信一封,书上仅有四字:休要报仇。
而如今谢知津所做,桩桩件件,从来不是裴松岑所期望的。
自进京的刹那,他便在忤逆师长。
在京的岁月久了,复仇与权柄交织,他的心也渐渐往后者靠拢。
他们的定论未曾出错,他便是他们口中的凉薄之人。
谢知津在谢语堂悚然的眼神中,缓缓告退。
出了书房,远远便瞧见谢乐山鬼鬼祟祟。
自上次他出手对付谢乐山,谢乐山缓了许久,最近彷佛也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恨,却又不敢轻易招惹他。
崔盼晴也早早守在书房的回廊中,殷切地想要见上他一面。
谢知津对上她,倒是淡淡的,“母亲。”
崔盼晴笑也不似笑,有几分尴尬,还有几分不自觉的讨好,“知津,你今日……”
谢知津打断她,“我这便要走了。”
崔盼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碎,秀眉微颦,带了点忧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