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狂乱。
晨间寅时三刻,群臣济济入宫,天地白茫一线,更显得独走最前那人落落寡合。
“司严!”
左明夷的声量不高,但那人应是听见了,因为他加快了步伐。
“司枢懿!”
左明夷将伞递到旁人手中,道:“拿着遮雪,不必还我了!”便快步追了上去。
“左相?”
“这么冷的天,你小心冻着!”
昌途眼看着左明夷走到司严身边,追着他气愤地争论了起来。
朝会的钟声响起,乌鸦群飞的嘈杂遮蔽了他的感官。
无数人从他身边走过,无数片雪花从他肩头落下。
时间与感受都在向前流动,独留他望着泱泱的背影看出了神。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人,很快,就只有他孤零零地打着一把伞。
数九隆冬,寒意沁骨,他早已习惯了如此孤寒,可这还是他头一回从别人手中得到一把伞。
雪花在伞面上拍打出沉闷的节拍,这大千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好像与他隔了一层油纸。
他远远地凝望那两人的身形,就好像在看一艘永不泊岸的客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幼年刚学语时,父亲会带他去江边观赏画舫。
长大后许多个夜晚,他都是和母亲一起在船里度过的。
船中的卧房有许多铜镜,每一面都倒映出他们的模样。父亲让他们脱去衣服,跪在地上,掰开自己的每个缝隙,好让他仔细对比彼此之间的异同。
“你这有一颗痣。”父亲指着他的脖子说,“我没有。”
“你的眼睛颜色很淡。”父亲捏起他的下巴,“我不是。”
“就因为你怀了途儿,”他收紧母亲颈间的绳索,“他们就不碰你了吗!”
“我……”
“说话!”
“我都要生了,还要怎么和流寇偷腥!”
“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贱人!”
……
“我就说他怎么越长越不像我。”
“他既然不是我儿子,那我如何处置也是应该。”
“就算他是我儿子,这世上也多的是愿意给我传宗接代的人!”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嗯?我就问你,他到底有没有我的血脉!”
麻绳陷入皮肉,会比原先看着要细一些。
母亲落泪的时候,从后颈到腰窝都会泛出薄红。
父亲偶尔也会抱着她轻声安慰,只是他对待他的方式,从来没太多的温存。
自己的脖子上有痣,腰间有两个对称的胎记,左腿比右腿要细一些,这都是他常年观察得来的结果。
定时送饭的仆役,清理伤口的小厮,闲谈时故意忽视他的大臣,宴席间不怀好意的笑容……母亲葬礼上从未停止的私语。
那一句又一句的“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