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广袤的山林,昌途竟然这么快就找了过来,也不知该说他是天赋异禀还是太过执着。
左明夷走出树丛,退到亭下,踩在明亮的雪堆上与昌途远远对视。
周炽刚才那下砸破了昌途的额头,鲜血染红他的白发,这是一具会受伤的躯体。
会流血,会老去,会因为爬山气喘连连。这样的一副身体,如何配得长生?
昌途指着他手中的断笔说:“同款啊。”
“你夺舍了多少人?”左明夷问。
雪停了,北风依旧急迫。
天上法网明如旭日,昌途搓了搓板结的头发丝,笑着说道:“我记得,我们初遇的那天的雪也很大。”
“你从我身边经过,给了我一把伞。幸亏当时有你,不然我肯定要感染风寒。”
“我不记得了。”左明夷说。
“你是神仙,你不会忘记。”昌途笃定道,“这支笔是怎么断的,你肯定也记忆犹新。”
他们手中的灵运笔——两只出身一致、能力相近、曾都属于同一位神明,结局也殊途同归的法器,正隔着萧瑟的北风无声对垒。
“我手中这支笔力量不全,但还是可以做到许多事。”昌途说,“比如织出这张天网,比如限制你的神力,比如赐予我和小及长生……却只允许我们在黑夜中行走。半支笔得半日生,很合理的结果。”
“别人不要的破烂你捡回家,有副作用不是当然的吗。”左明夷冷冷地说,“但你的活动比莫及自由,你是做了什么才能在白天出门?你杀人了?”
“不。我反而是给了许多人新生。”
昌途摊开双手,掌心的生命线交错凌乱,乍一看竟有数十条之多。
左明夷心下顿时了然:他果然是用灵运笔占据了旁人的身体。有罪之灵强夺无罪之身,这才能获得没有副作用的长生。
这样看来,他的魂光之所以会毫无异样,恐怕也是因为在夺舍过程中混入了太多无辜的灵魂。
“你现在的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哪位后代?”左明夷问。
“后代并不重要,没我哪有他们。”昌途露出微笑,“小及就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才只能一直躲在地底下。”
“我看连莫及都比你像个人!”左明夷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后代不重要,自己最重要。血脉不重要,长生最重要。你想当神仙,好,这我理解,你对我死缠烂打,就是因为想要取代我吗?”
“不,我是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左明夷差点笑出声,“你的交友之道,就是设计陷害、动武用粗、欺骗隐瞒、不择手段?”
“我的交友之道,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棋逢对手。”
昌途背手道:“你们受万世景仰,那我就不能轻如鸿毛。你们高悬于天空,那我也不能低贱如尘埃。左相,你是我唯一认定的朋友,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善待我的人。”
他说着向前几步,逼得左明夷往悬崖边退了一点。
“我母亲在怀我时被流寇虏去,短短三天受尽屈辱。”昌途平静地说。
“她被解救后我父亲立誓对她全心全意,我出生时还重赏全府上下,说是老天有眼赐他香火延续,结果某天他突然觉得我的眼睛不像他,要不是有下人拦着,我就变瞎子了。”
“后来他总让我和母亲一起不着片缕地跪在他面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看清楚,我这个来路不不明的野种,到底有几分和他相似。”
“停,”左明夷抬手道,“我对你的悲惨身世不感兴趣。”
“我说这些只是想解释,为什么我会如此看重你。”昌途说,“虽然对你来说,你曾经施舍给我的优待根本微不足道,虽然当时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很想站在你身边。”
“我本以为只要往上爬就能和你并肩,没想到你竟是天神,我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实现目标。”
左明夷嗤笑道:“你失败,是因为你脑子有问题。想飞升自有门路,你选了最不可能的一种方法。”
“也是最快速的一种。”
昌途邀请似地对左明夷伸出手,“只要我们合而为一,我就可以成功。我已经观察了你很久,左相,自从你下界以来,我一直在期待我们重逢的那天。”
“你还想夺舍我?”左明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就只好继续用别人的身体了。”昌途惋惜地说,“其实我也觉得总在家族中打转有些无聊……对了,你那位开咖啡厅的朋友,他是不是有个还在上学的妹妹?”
左明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司先生收的学生,也都是些身强体壮、年富力强的好孩子啊……”昌途摇头叹道,“多有活力,多么健康。看着就让人羡慕,可比我这副老骨头硬朗多了。”
“司华净不会让你得逞的。”左明夷强硬地说,“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就别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