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童年,由北漠的寒风,母亲的叹息,歪斜的棚屋,和妹妹身上的苦药味组成。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司严就是大人们口中的好的孩子。
沉稳可靠,天资聪颖,纵使前十七年人生都在寒冷与饥饿中度过,也从未对家庭有过一句怨言。
因为他知道,他能有如此的生活已是上天垂怜。权臣叛君,不被满门抄斩都算万幸,他唯有再闯出一片天地,才能够洗刷父辈的耻辱。
如同古今无数寒门之子一般,他的心愿简单得没有任何新意:想要考取功名,想赚够妹妹的药钱,想赎回母亲当掉的首饰,想买回司家在西云山的老宅……想让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更想看到母亲舒心的笑容。
因此自打记事以来,母亲就未曾对他笑过。
他想大抵是自己努力不够,于是拼了命地苦读,虽然后来的结果不如预期,但是高中皇榜那天,他还是骑上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地往家里赶去。
北漠迢远,行至半路他就觉得心里发慌,离家越近,不安便随之水涨船高。
一路上他有过许多设想,可能是老屋的房顶又塌了,妹妹的病情加重了,从小就爱欺负他们的混混再次找上了门来,单凭母亲一人无法独自应对……
他考虑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过顶坏的打算,直到破门而入时看见梁上摇摇欲坠的尸体,他才意识到:原来他是来晚了。
因为他来得太迟,母亲才在无望中选择了自戕。
又因为他的动作实在是太慢,才没能在她咽气前割断那条绳子。
他进门的时候,她明明还看了他一眼。
他总是太迟,总是太慢,总是做得不尽如人意,才会有如此多的遗憾。
如今得以和母亲重逢,司严心里除了高兴,还有一种终得解脱的释然。
许是上天垂怜,不忍见骨肉分离,所以给了他这机会,教他在梦中再见亲人一面。
他蹚着水来到河中央,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母亲的手。
“娘。”他不敢高声问话,生怕吓走了她,“您怎么在这?您是来……给我托梦的吗?”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不安,以至于司严既没有思考这是什么地方,也不曾怀疑为何会见到已死人。
也因为这种梦他曾做过许多次,梦里母亲也与他说话,但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听不清具体内容。
现如今他终于得以靠近,便抓住机会问:“您为何总给我托梦?可是在下面缺了吃穿,要我再给您烧些?”
母亲缓缓摇头。
司严又问:“那是坟头出了问题,新挪的地块不好?”
她垂眸不言。
“还是说……还是您放心不下我和小濂,想了解我们的近况?”
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了。司严赶忙道:“您别担心,我已经考取了功名,像爹从前那样做了翰林,老宅我也赎了回来,只是还要请人修葺,约莫年后才能住进去。”
“我把您和父亲的坟都移回了京华,就在老宅附近的湖边,您不是总说那儿景色好,最适合颐养天年么?所以我想,您应该会愿意住在那里。”
“我和妹妹都过得很好,就是她身子还有点虚,不过我找了厉害的郎中,定能让她健康长大。”
听到这话,母亲皱起了眉头。
司严以为她不满意,便赶紧挑了些她可能爱听的说:“她现在还小,等过两年我会帮她许个好人家,至于我您更是无需担心,我也……”
他本想说,您无需担心我的归宿,我也会与深爱之人白头偕老。
可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名字,令他不自主地将话咽了下去。
司严的确有心仪之人,但那人遥如天星,触不可及,和对方白头偕老只能说是一种妄想。
难得亲人相见,还是不要撒谎比较好。
司严无言之际,母亲抬手抚上他的面颊,那冰冷的温度令他的眼底一阵发酸。
这让他想到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大抵是妹妹刚出生那阵,那是北漠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晚的雪下得极大,茅屋四处漏风,他冷得完全无法入睡,而就在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突然走进他的房间,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悄悄地为他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