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宫廷宴会上,老皇帝邂逅了正值青春的司夫人。
巧取豪夺的戏码在深宫中并不鲜见,即便双方意愿并不对等,即便那晚的月色着实不美,后世的记载也可以将这段关系杜撰成比翼双飞的佳话。
帝王赠与她珠宝美玉,绫罗绸缎,他在她的丈夫面前与她谈笑亲昵,于是她拥有了一个她恨极了、怕疯了,却根本不敢舍弃的孩子。
男孩出生后被冠以司姓,懦弱的臣子不敢违背君命,但终究还是以谋逆之名被判处了极刑。
后来皇帝突发急病,紧接着天下大乱,新帝继位,那个不被期待的男孩在北漠的寒风中磋磨了整个童年。
除了极少数人以外,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多年以后曾经服侍先帝的老太监在一次醉酒中说漏了嘴,这个秘密才在宫里小范围地流传起来。
“当年我尚且年幼,就有人告诉了我你的身份。”
长风吹动烽烟,尚闻公主的面容疲惫而又惨淡。
“我早就想与你相认,但皇帝对你无比忌惮,我不敢轻易把他逼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尚闻叹息道:“起初盛帝不想杀你,只是随时找人监视你的行踪,然而秋公公唯恐你归亲之后大权旁落,便自作主张让手下的小太监把你绑到了西云山……当日要不是我的人一直跟着,你和左昭可能真的要死在那里。”
司严想到多年前那个雪夜,不由得心头一紧。
尚闻接着说:“从那以后你与左昭关系越发紧密,盛帝生怕你们联手谋权篡位,再加上他后来中毒无法生育,多番因素之下便决定将你远送云南,同时除掉左昭,一并解决两个心头大患。”
“是你的人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司严道。
“确实如此。只是谁也没想到你一溜烟就跑了,他们在后头拼命追都追不上。”
说到这里尚闻笑了,从她的脸上,司严确实看出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
他感到胸口发闷。
“那给我送丧服的也是你么?”他问。
“哦,那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张。”尚闻有些烦躁地说,“也不知他们当时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想用这种方式提示你的身份,反而引起了皇帝的猜忌,简直是一群蠢驴。”
司严稍作联想,一切疑问水落石出。
所以他身边一直有两拨势力,公主与皇帝的人相互较劲,如此便能够解答他前半生所有的疑惑:
他的养父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先帝要杀人灭口,母亲之所以恨他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肮脏的血,公主的手下以孝服暗示他尚未为生父服丧,盛帝的密探潜入他家监视才使得仆从们惴惴不安……昌途为什么坚持让他率领起义军?因为他才是理应继承大统的人。
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样。
过去二十余年他所遭遇的一切都与他的身世密切相关,权力如同漩涡将他深卷其中,所有人都为他动用了各种手段。
……可没人在乎他是否想要认那个亲爹,没人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图谋那所谓的皇权,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当中他本人的意愿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喜怒,他的迷茫,他求而不得的亲情,他真正想要过上的生活,完全无人在意。
几乎没有人真正地考虑过他的心情。
盛帝没有,秋公公没有,昌途没有,就连尚闻公主——他的亲妹妹也没有。
除了一个人。
除了一个人,唯有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关心他的前程,只有他把他的前途与性命当成最要紧的事情,只有在那个人面前他才被看作一个人,只有在他身边,他才能在猛兽与风雪的环伺下安眠。
《九斗图》说,那明相生来就是要辅佐太子中兴。
一定要较真的话,司严的生辰较之盛帝其实早了一天。
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太子。
原来才是真正的命定之人。
原来本来应该站在左明夷身边的是他。
原来左明夷是要满心满眼都是他,全心全意陪伴他的。
他们竟然硬生生错过了一生。
司严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艰难无比地问尚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