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
“你说『不好意思』,可是你心里想的是『挡什么路』。”男人偏着头打量他,“你们这里的人,每天都说这么多句不是真的话吗?”
“那叫礼貌。”
“那叫说谎。”
予安看了一眼手表。八点零二分。
“好,我现在说一句真的:你挡到我了,我要迟到了,那位教授会用眼神把我杀掉。这样可以吗?”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笑过,忘记要怎么完整地笑。
“可以。”他从路中央让开,“这棵树说,对面那座山上的机器太吵,它这个夏天都睡不好。”
“对面那座”指的是科学园区。予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隔着树梢,看得到算力中心灰白色的方块建筑,屋顶的散热塔正冒着淡淡的白烟。
“喔,”予安说,“那我帮它跟园区说一声。”
“你又在说谎。”
“我在客套!”
“那是什么?”
“就是……说谎的礼貌版。”
男人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新单字。
然后他往前一步,距离近到予安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
下过雨的草地,混着某种很冷、很锐利的东西,像碎冰。
“你叫什么名字?”
予安张嘴,“林”字已经到舌尖。
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讲名字。
推播第四条:如果在相思林听见有人叫您的全名。
他把那个字吞回去,改口:“阿安。”
男人的眼睛瞇了一下。
“那是一半。”他说,“你只给我一半的名字,那我也只给你一半的我。”
“这是什么交换规则?”
“这是唯一的规则。”
男人伸出手,指尖碰到予安的手腕,想把他拉近一点。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指腹上浮起一道红痕,冒出细细的白烟。
予安低头,看见自己表带上的不锈钢扣环。
“你身上有铁。”男人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不像在抱怨,比较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我身上还有机车钥匙、悠游卡,跟一颗不想迟到的心。”予安后退一步,“你的手没事吧?”
“有事。很痛。”男人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说,“但你问了,所以好一点。”
予安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想起教授的眼神,转身就跑。
跑出林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额头重新贴回树上,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像一根被遗忘在人间的蜡烛。
八点十三分,他从后门溜进教室。
陈嘉恩在最后一排举起手,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她今天戴黑框眼镜,头发剪短了,笔电上贴满贴纸,最大那张写着“我的模型比你的前任稳定”。
“你迟到三分钟。”她用气音说,“教授刚看了你的座位一眼,那一眼大概扣你五分平时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