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哲。文哲,起来吃饭了。”
声音是从头顶落下来的。我睁开眼,先是看见她的围裙,再是她弯下腰看我的脸。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眯着眼,光太刺了。她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只有个轮廓。可那个轮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叫我的声音,和昨天早上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光线的缘故。昨天我们隔着一层病,今天她是个全乎的人了。
“几点了?”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十二点多了。”她直起身,用围裙擦手,“你怎么在沙发睡了一夜,连被子也不盖。着凉了怎么办?”
我撑着坐起来,后脖颈僵得像块木板,腰也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松快的。
昨夜的记忆一截一截地浮上来:旅馆的窗帘、她腿上的字、出租车上她按着纸巾的手。
我晃了晃脑袋,把它们按下去。
沙发坐垫上还留着我压出来的坑,昨晚的毯子被踢到了地上,团成一团。
“昨晚看电影看晚了,懒得回屋。”我说。
“什么电影这么好看。”她没深究,转身往厨房走,“快去洗脸,菜在锅里热着呢。”
趿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了两块,头发翘得不成样子。冷水泼脸,泼了三把,人才算活过来。
客厅的窗帘没拉,午后的光白花花的,照得满屋子都是。
茶几上还摊着昨晚喝剩的半杯水,水面落了点灰。
电视柜上的绿萝蔫了两片叶子。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饭桌在厨房门口。
她没炒新菜,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又下了两碗葱花面。
面汤热气腾腾的,她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买菜。”她说,“将就一顿。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这就挺好。”我挑起面条,“比外卖强。”
面是挂面,煮得软硬正好,汤里卧着两个荷包蛋,一个溏心的给了我。
面汤里飘着葱花,油星儿一圈圈的。
我吃得很快,她说:“慢点,没人跟你抢。”“饿了。”我说。
其实不是饿,是心虚。
她越平常,越让人觉得昨天那场演唱会、那家旅馆,都是一个梦。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还是白的,眼下有一点点青。病还没好透。她挑面条的手,昨晚还撑着旅馆的窗台。
面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过来:“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你吃你的。”
“我吃不下。”她说,“胃里有点堵。”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没事,就是有点乏。”
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话也多,一边吃一边说。
“娟儿早上还给我打电话。”她挑着面条,“说两个班的学生天天问李老师什么时候回去,我这一请假,她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那你更得养好了再回去。”
“就你向着娟儿。”她笑,“她也是这么说。你们俩倒是统一战线。”
她吃饭的时候,手机就靠在醋瓶上,屏幕亮着,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不大,一会儿是卖货的,一会儿是唱歌的。
她拇指划得飞快,划过几条,忽然停在一段萌宠视频上——一只圆滚滚的小奶狗,四条腿短得看不见,走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又摔。
配乐欢快,评论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