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克达尔凝视着报纸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指腹摩挲着刊登日期——距离那场震惊新世界的对决,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伊莱尔……”
这个名字碾过喉间时,似乎裹着腥涩的铁锈味,一同吞咽下去。
他想起最后看见她时,黑色长发被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胸口那个被炎龙烈焰贯穿的窟窿还在冒着焦烟。
克洛克达尔死死地盯着报纸,指节感到近乎扭曲的疼痛,边缘的新闻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那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伊莱尔可能还活着——在他荒芜多年的内心激起剧烈而混乱的风暴。
最开始,只是指间那根名贵的雪茄,承受不住骤然加大的指力,“啪嚓”一声脆响,从中断裂。带着火星的烟蒂掉落在古老繁复的地毯上,灼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的洞,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烟草气息弥漫开来。
紧接着,克洛克达尔身下那张由顶级工匠打造的宽大办公桌,嘎吱作响起来,螺丝松动,继而崩坏。木头从内部被强行抽干水分,发出阴冷哀鸣。
电话虫滚落到墙角,吓得瑟瑟发抖,钻入壳中寻求庇护。狂沙从桌子一脚疯狂钻出,簌簌滚落。装有百合花的花瓶摔落在地上,纯白的花朵迅速枯萎凋零。
办公室的墙壁绽开无数道缝隙,沙子从缝隙中汹涌渗出,迅速形成一片片扩散的沙化斑块,名画的颜料连同画布一起剥落,化为齑粉。
细沙如瀑布一般流泻开来,从墙缝以及天花板精美的浮雕接缝处倾泻而下,在空气中拉起一道昏黄的沙幕,干燥呛人的沙漠狂风呼啸而来,取代了原本室内清雅的百合熏香。
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以焦黑的洞为中心被沙子钻入,变为枯草一般的样子。鲜艳的色彩急速褪为枯黄,化为无边砂砾。
以克洛克达尔为中心,沙化像是一场噩梦般的瘟疫席卷降临,向四周地毯疯狂蔓延,沙子所过之处,空余一片死寂。
“伊莱尔……”
克洛克达尔再次低语这个名字,不再是平时游刃有余地低沉磁性,而是像是粗糙的砂岩在相互反复碰撞摩擦,嘶哑得破碎。濒临崩溃的颤音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这个名字,猛地刺进他脑海深处最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他的无能为力、他的狂妄自大、他明明把一切都留在了过去,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现在的失控。
“轰——!!!”
办公桌再也支撑不住跟脚,被室内遮天蔽日的狂沙所淹没,沙尘如龙卷般冲天而起,撞击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天花板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这破洞就像他内心深处最狼狈不堪也最空虚的部分,无法弥补,于是越裂越大。
墙壁上的沙化连成一片,整面墙壁都在软化,变成海浪一般流淌,却又比海浪无情得多。汹涌的沙墙向内挤压,墙体内埋设的线路爆出火花,在窜出的瞬间被沙瀑吞没。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曳,光影在翻滚的沙暴中支离破碎,将整个房间切割成阴翳不定不断崩塌的恐怖地狱。但这里不是地狱,而是比地狱更为痛苦的现实世界。
“砰——!!!”
厚重的门板向内凹陷,表面迅速浮现出沙化的纹路。落地窗没有碎裂,却布满了沙砾冲刷留下的磨砂痕迹,变得浑浊不堪,透不进半点阳光。
砂砾已经不是在流淌,而是在咆哮。苏醒的沙漠巨兽,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在地板上堆积并旋转进而攀升,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空气稠密得像是固态金属一般,每呼吸一下喉咙里都感觉紧痛与瘙痒,只是拼命抓挠也没有半点作用,反而像是溺水般难以呼吸,想将气管割裂开来,缓解这无边无际的隐痛。
视野无法辨清,只有一片疯狂旋转的沙漠。
这一刻,克洛克达尔站在原地,成为了流沙与沙暴本身。
他神情剧烈扭曲,不再同往常一般冷静理智,展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沙漠之王的风范。而单纯变成了暴怒的化身,行走的天灾,是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自己内心无法承受的剧痛一起,拖入无尽荒漠的同归于尽者。
克洛克达尔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报纸,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的颜色,又因血液在体内的疯狂流动变得血红,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是层层叠叠虬结的树根,跳动不已。
报纸在他掌心几乎要被捏碎,却又被他残存的执念死死护住,不能毁灭,这是最后的一点希望……是脆弱的真实。
失控的力量仍在咆哮,房间的崩溃远未停止。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暴走,更是他固若金汤的内心世界,在伊莱尔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下,彻底、全面、无可挽回的沙漠化。
那些被流沙与时间掩埋的记忆,遭遇了更加迅猛的沙暴,争先恐后地从暗无天日的墓穴中翻涌而出——
篝火旁,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带着温暖的笑意说“其实社长比看上去要暖和多了”。
蛋糕岛黏腻的甜风里,她偷偷把一朵用粉色糖霜捏成的、歪歪扭扭的玫瑰插在他耳后,然后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有……那片冰与火交织的炼狱,她胸前绽放着灼目的苍白火焰,像断了翅膀的鸟,急速坠向漆黑翻滚的海面。
风声吞没了一切,但他仿佛还是听见了,或者说,他这十多年来,每个夜晚都在幻听——那声被狂风和血腥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轻不可闻的……
【对不起。】
这三个字,比金狮子的斩波更利,比烧烧果实的火焰更烫,日夜凌迟着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