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许敬宗很知趣地出了洛城殿回署中去了。
武曌看了看李义府问道:“许相事发,爱卿做何感想?”
李义府眉毛颤动了一下说道:“臣有三痛。一痛许自然身为仕宦子弟,不思修为,不重官德,危害百姓,忤逆圣意;二痛许相身为宰辅,纵子犯罪,恐日后朝野难服;三痛臣作为选官,用人失察,竟致许自然这样的纨绔之徒入官,请皇后治臣失察之罪。”
武曌很满意李义府的回答,道:“本宫留你,正是要告诉你,许相事发,陛下必严惩不贷,许敬宗改任左相已是必然。右相空缺,爱卿素来中直干练,善解上意,本宫有意在陛下面前再荐爱卿,还望你好自为之。”
李义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连道:“皇后待臣恩同再造,臣没齿不忘。”
但接下来武曌说话的语气就重了:“不过近来朝野对爱卿颇有微词,本宫就接到不少举报,言爱卿专以卖官为事。其间虽不乏捕风捉影,然爱卿不可不警觉。本宫爱才,向来是德才兼备,有才无德,与佞臣无异。倘爱卿触犯律法,本宫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李义府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他立即跪倒在武曌面前道:“皇后之言金声玉振,微臣当谨记在心,不敢疏忽。”
走出洛城殿,李义府抬头看了看天空,又掐了掐胳膊,发现一切如常时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方才,他在皇后眼里看到的,不仅仅有女人的柔媚,更有大理寺的刑具、刽子手的屠刀。这些,既在武曌的眸子后面藏着,也在他的头上悬着……这种情绪一直伴随他回归府邸,都没有转换过来。
晚膳以后,李义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思忖许久,觉得许圉师获罪,无论如何对自己来说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尽管在朝制上,同东西台门下三品享有宰相的权力,参与大政的集议,可毕竟不是宰相,最终主持大计者依旧是左右相。他一向很鄙夷许圉师,因为其完全是靠资历才熬成了左相。除了一部实录,他甚至找不出一件可以为朝野瞩目的业绩。在眼下这个当口,李义府觉得自己要小心翼翼,不能像许圉师因为一件小事而翻船。儿子、女婿都在长安,自己鞭长莫及,他必须向他们讲明情势。
李义府铺开绢帛,笔却在手头凝滞了,写什么能让他们克制欲望,清静其心呢?过去多年来,他们的一切作为有哪些没经过自己的默许呢?言之凿凿,岂非以墨涂面,弄巧成拙。踯躅半日,他终于在信笺上留下几句含义模糊不清的话——
东都秋雨迷离,长安秋色日深,你等需谨慎所为,万不可……
他在心底期望儿女们聪明些,能够读懂他文字背后的意思。
终年积雪覆盖的天山横亘在庭州南缘,形成了一道高耸入天的屏障,护卫着这方距京都迢迢千里的土地。
庭州有过辉煌的岁月,曾是西域王国的王庭。然而,连年战乱,使这里一直备受摧残,直到大唐在这里设置州郡,其地已铅华不再,萧条荒废,成为贼众出没之所。
一转眼,来济到这里任刺史已三年了。
长安秋一缕,轮台万里霜。清晨起来,他走出帐外,举目四眺,满地银霜,将茫茫戈壁涂成银色,壮观而又苍凉。今秋少雪,空气中弥漫着干涩的冷意。来济抹了一把两颊,冰凉冰凉的,始知长安只在遥远的思念中了。
显庆五年(公元659年),他到海隅台州还不到两年,朝廷的敕命便来了,将他从东南沿海的台州改任到西北的庭州。圣旨说得很明白,终生不得回京,就此断送了他的回朝念想。
路上跋涉了七八个月,等他踏上这方遥远的土地时,已是大雪纷飞的初冬了。在台州时,他感受到的是见云即是雨;而在这里,云就是雪的母亲。只要灰云覆顶,用不了多久就是大雪满弓刀。那一天,他在马上望着天山,有一种天柱嶻嶭,候鸟绝迹的冰冷。
人,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又很刚强,来济拥着坚硬的马鬃流泪了,他知道自己今生将把残年衰骨抛在这里。这对曾任过太子宾客、詹事,又做过中书令,可谓权倾朝野的他,该是多么残酷。
也许是因为在李弘身边的缘故,尽管被牵扯进长孙无忌的“谋反”案,但他侥幸逃脱被诛三族的命运。当初离开京城时,他就把家小转回了江都故里。从此,他将一人在遥远的边城聊度余年。
他曾有过万念俱灰的消沉,将庭州统统交与长史署理,他则每日纵酒独醉,酩酊不醒。他自诩惬意、潇洒、自在,常常在深醉时拔剑起舞,潸然泪下。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不是他来济的品格。他可以麻醉自己的肉体,但是麻醉不了那颗报效朝廷的心。
有一天,他带着微醉的酒意驱马来到域内的轮台县。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块石碑。岁月的风雨已把它剥蚀得面目全非,然而,拂去沙尘,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李广利。对于此人,他并不生疏,任太子宾客时,他曾向李弘讲授过司马迁的《太史公书》,熟悉当年贰师将军西征大宛,灭掉轮台的故事。
李广利算什么?他在汉武一朝,是将军们嘲笑讽喻的对象。他尚且能够横刀仗剑,剿灭轮台,那我来济一朝宰辅,岂能沉没于酒中?我要重新振作起来,一改庭州荒凉破败的旧貌。
显庆五年冬,来济遍访当地三老,钩沉陈年轶事;踏遍茫茫戈壁,寻找湮没的辉煌。在显庆五年除夕夜宴边城将士的集会上,他把重修庭州城池的蓝图呈现在大家面前。
如今两年过去,蓝图已初成现实。它虽然与台州相比,不仅单调得只有一条街,而且几乎看不到一座像样的亭阁楼宇。然而,它作为大唐西域的边城,迎风飘扬的“唐”字大旗却十分耀眼。
让他最为欣慰的是,这里不论是穹庐还是屋舍,门皆东向,以表向慕皇风,心系长安之意。
庭州的城墙也很有特点,全部采用戈壁沙石砌成。虽然少了城砖的严整雄浑,却足以捍卫城中百姓的安定。来济还利用戈壁石的不规则,在城墙上设置了诸多参差的箭孔,让来犯之敌无以应对。它已经受了几次小规模进攻的考验,据说西突厥将军阿史那苾力曾不止一次地猜度,不知是大唐哪位将军驻守庭州,何以昔日荒凉之地就固若金汤了。
长安的消息很杳渺,闲暇之余,来济只能靠回忆温习那些曾经让他感动的细节。关于长孙无忌、褚遂良、皇上和皇后,凡是接触过的事情,他都不放过。当初皇上废王皇后,一时遭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礼抗,便转而要将武媚封为宸妃,时为中书令的他和韩瑗以“古无宸妃”为由出面阻止。可武媚立为皇后后,非但没有问罪于他,反而上表称他忠公,请皇上加以赏慰。
现在,他能够说服自己的唯一理由是,武媚试图像对待许敬宗、李义府那样将自己拉到她的名下,可他却让她失望了。在被免去侍中的那一刻,他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孰料竟然还能在刺史任上盘桓数年,他常常在夜色中向天而立,感谢上苍有眼。
“启禀大人,西州来书了。”一位录事参军站在他的身后。
“哦!是裴大人的书札。”来济将满腹心事搁下,回到帐内。他拆开书札,果然是裴行俭潇洒飘逸的笔迹。
裴行俭仍然以当年的语气与他讲话,遣词用语表现出十分的尊敬。他在信中言道,朝廷现今主要是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执事,皇后说动皇上改了百官名称,上官仪已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门下三品。上官仪曾多次在皇上面前为他与来济说情,都因为武后从中阻拦而失败。近来西州都督唐休璟殒薨,帐下无人,朝廷命他以长史身份代行都督职守。
裴行俭还告诉他,朝廷已以洛阳为东都,开有唐以来两都之先河。三省六部一分为二,一半在洛阳,一半在长安。
来济很久不闻朝廷的消息了,偶尔有长安文书,也是由都督府转送的。他真有一种被抛在天边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