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香,袅袅升腾。
乾隆靠在软榻之上,渐渐沉入熟睡。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进忠垂首立在一旁,确认他已然深睡,当即敛了所有恭谨姿态,迅疾退殿,一路绕开巡夜侍卫,悄然往后殿赶去。
后殿窗扉紧闭。
魏嬿婉枯坐榻上,一整日未曾进食,整个人已然憔悴。
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弱希冀。
进忠快步上前,“皇上已然亲笔拟好两道圣旨,只待明日早朝昭告天下。”
魏嬿婉身子微僵,屏息静听。
“第一道,册封大阿哥为谨郡王,皇孙绵琰册立为谨郡王世子,世袭承袭,永世不改。”
“第二道,册封您为令妃,移居永寿宫。”
字字入耳,魏嬿婉紧绷的心弦,骤然稍稍松动,悬在半空的巨石落地。
她自然听得懂这“谨”字封号背后的羞辱深意。
谨,谨言、慎行、俯首、安分。
这是乾隆赤裸裸的敲打、无声的折辱,是在告诉永璜——
从此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不得再妄想半分旧人、半分尊严,只能俯首帖耳、任由君上摆布。
堂堂皇长子,一生傲骨铮铮、坦荡磊落,最终落得一个这般带着警示、极尽嘲讽的郡王封号。
何其难堪,何其屈辱。
可魏嬿婉心底清楚,这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结局。
至少,永璜无性命之忧,至少绵琰世子之位安稳,至少他们父子能好好活着。
比起生死离别,这点折辱,她全然可以忍。
她喉头干涩发哑,颤抖着轻声追问:“永璜……他怎么样了?”
进忠放缓语气安抚,尽量捡着好的说。
“奴才已经打探清楚,大阿哥至今还未醒过来,他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平安熬过来,皇上已然下旨,令太医院全员轮值看护,悉心医治,不敢有半点怠慢。”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身形一软,直直跪在冰冷地砖之上,脊背挺直,姿态虔诚又卑微。
进忠大惊,连忙俯身半蹲在她身侧,想要搀扶,却被她制止。
魏嬿婉缓缓仰头,望向殿顶沉沉梁木,眼底热泪汹涌而出,簌簌滚落,浸湿脸颊。
她十指紧紧相合,掌心扣得发白,对着冥冥苍天、漫天神佛,一字一句,泣声祈愿。
“天道神明、诸佛菩萨在上。民女魏嬿婉,愿折寿十年,换我夫爱新觉罗永璜一世平安、无病无灾、岁岁无忧。”
“此生所有福寿、荣华、顺遂,尽数予他。只求他好好活着,平安无恙。”
进忠听得又急又气、又酸又涩,连忙低声阻拦:“您怎能胡乱折损自身寿数!万万不可这般许愿!”
魏嬿婉泪眼婆娑。
“自从父亲去世,被母亲送到宫里为奴以来,我终日看人脸色、任人践踏,活得不如蝼蚁尘埃。唯独嫁与永璜、入贝勒府的这数年光景,我才算真正活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