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外气氛凝重,药味混着战后血腥气弥漫四野。忽闻帐外侍卫高声传报,声音穿透整座军营:
“镇北侯到——!”
声落瞬间,帐外列队驻守的将士齐齐躬身,如山呼海啸般整齐行礼:
“侯爷安好!”
厚重的军帐帘门被侍从缓缓掀开,一道高大却单薄的身影缓步走入帐中。
来人正是镇北侯顾崇山。
世人皆知镇北侯坐镇北疆数十年,威名赫赫、沙场慑敌,一人可抵两员猛将。可今日一见,全然不见昔日半分铁血威武。他一身玄色侯府常服松垮挂在瘦削的骨架上,衬得身形愈发枯槁虚弱。半生征战积累的满身旧伤方才彻底复发,加上听闻独子被困乱军、急火攻心呕血数次,他早已气血大损,面色苍白。
往日挺拔如青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每一步落地看着沉稳,实则步履虚浮,全凭一股意志硬撑。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淡淡血痕,两鬓霜白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贴在额角与颊边。一只手始终死死按压在胸口位置,隐忍压制着体内翻涌的剧痛,肩头克制不住微微发颤,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撑不住倒下。
可即便病骨缠身、狼狈虚弱,他半生杀伐沉淀的威严仍刻在骨子里。那双久经战事的虎目布满红血丝,盛满疲惫与沉痛,淡淡扫过营帐时,依旧带着身居高位、镇守一方的沉敛气场。
立在一旁的李梅与周二强抬眸望去,心中皆是微震。谁也想不到,这位名震北疆的开国侯爷,竟是靠着这样一副残破病骨,苦苦守住大启数十年北境安宁。
顾崇山入帐第一眼,目光便落在床榻之上。
榻上,顾长亭浑身是伤、铠甲碎裂,衣衫被血水浸透,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看着唯一的儿子重伤垂危、生死未卜,沈崇山心口骤然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他一身陈年旧伤盘踞脏腑,多年未曾彻底痊愈,近些年来早已无力全权打理边关军务,只能将北疆所有战事、布防、兵权全部交给独子顾长亭接手。
可北齐大军骤然偷袭,重兵合围平阳渡,顾长亭深陷数万敌军包围,孤军死战的消息骤然传回侯府,瞬间击溃了他强撑多年的心神。
极致的担忧与惊惧冲上头顶,急火攻心,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沈崇山控制不住,接连呕出好几口鲜血,猩红血渍顺着唇角滴落,染脏了身前衣襟。
半生沙场、枪林箭雨从未低头落泪的铁血老将,在得知独子身陷死局的那一刻,彻底乱了心神。
顾长亭是顾家三代忠良唯一的血脉,是他暮年唯一的寄托,更是如今撑起北疆防线的顶梁柱。一旦顾长亭战死,顾家百年戍守荣光彻底断绝,北疆防线也必将崩坏。
呕血过后,顾崇山浑身脱力、头晕目眩,可护子心切,他全然不顾自身重伤剧痛,硬是要强撑起身,披甲上马,亲自带兵冲出城去营救儿子。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哪怕耗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救出自己的孩儿。
可沉疴旧疾彻底爆发,脏腑剧痛彻骨,双腿酸软无力,刚一发力便身形摇晃。围在身旁的仆从、族亲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让他以身犯险,众人一拥而上,死死将他阻拦拉扯,苦苦哀求劝阻,才硬生生按住了这位几欲疯魔的老将。
他只能眼睁睁望着城外战火漫天,满心焦灼、无力、悲愤,却寸步难行。
万幸,天无绝人之路。
没多久,前线战报传回,齐军溃败撤兵,平阳渡之围彻底解除,重伤濒死的顾长亭,被冲天而降的巨大铁车所救,现已安然送回营帐救治。
得知爱子侥幸存活,顾崇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松动,可连日忧惧叠加重伤呕血,让他身心俱疲,虚弱到了极点。他不愿卧床休养,稍作整理衣容,便强撑病体亲自前来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