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敬随着顾长亭缓步走进城墙那处巨大豁口,随行的侍卫、书吏紧随在后,目光不停扫视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没有直奔暖棚,也没有立刻查验库房。身为御史,审察之道,讲究旁敲侧击,慢慢拉扯,不急于直击要害。
一行人沿路而行,路边流民躬身避让,礼数井然。
身上衣服破旧,手上却都拿着农具,有条不紊地修整田垄,搬运土肥,没有慌乱逃窜,也没有聚众喧哗。
再看那农具,都是崭新的铁制农具。
王之敬慢慢开口,语气随意。
“侯爷,众多流民汇聚一处,最是难以管束。饥则劫掠,饱则生乱,乃是常理。
本官一路所见,百姓虽衣衫简陋,却秩序井然。不知侯爷用何种法子管束流民?”
顾长亭从容前行,淡淡回话:
“无非给活路而已。登记户籍,划分田地,出力劳作便可分得粮食。有田可耕,有粮可食,百姓自然不愿作乱。”
“户籍?”
王之敬抓住关键词,微微挑眉,
“流民漂泊无根,向来最难造册登记。侯爷竟已经做好户籍名册?”
“早已造册。每户人口、老幼、丁壮,一一记录在册。后续分配田地、发放口粮,全凭名册核算。”
王之敬心中一动。
能把散乱流民户籍理清,代表顾长亭牢牢攥住了此地人口。
有户籍、有田地,百姓扎根,就再也不是四散的流民,而是依附于镇北侯的子民。
他压下思绪,继续拉扯:
“好手段。只是流民来自各州,籍贯混杂,侯爷自行造册,并未上报州府,怕是不合规制吧?”
这话暗藏陷阱。若是顾长亭答得稍有差池,便能扣上私编民籍、割裂地方的罪名。
顾长亭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战乱阻隔,道路断绝,公文难以送往内地。我先临时造册安顿百姓,待道路畅通之后,自会整理卷宗,一并上报朝廷备案。眼下乱世,先安百姓,再循法度,想来陛下也能体谅。”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罪名化解干净。
王之敬挑不出错,只得笑一声,不再纠缠户籍,话头一转,看向远处连绵的白色暖棚。
“方才在城外远远望见那些棚舍,十分怪异。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此名暖棚。秋冬天寒,万物凋零,棚内能锁住地温,栽种菜蔬,供百姓补充吃食。”
王之敬脚步放慢,细细打量棚体,眼神探究:
“用这棚子,寒冬也能种菜?古往今来从未听闻。此物构造奇特,不知是出自哪位巧匠之手?”
“乃是域外流传而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