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镇北新军井然有序退列,动作整齐统一,没有一丝嘈杂。
百辆重型翻斗车依次熄火,方才嗨震天撼地的机械此刻轰鸣渐渐平息。
可那股碾压一切的钢铁威势、跨越时代的强军气场,却牢牢刻在了王之敬的心底,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指挥高台。
脚步虚浮,身形飘忽,脸色依旧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未干。
方才那一次吓晕,不是体弱,是心神彻底被击溃。
他做官数十年,见过禁军大典、见过皇陵阅兵、见过边疆演武,从来都是人喊马嘶、旌旗招展,靠人力拼气势、靠阵式壮军威。
可平阳渡的军演,颠覆了他毕生认知。
无声的碾压,绝对的实力,无解的差距。
顾长亭没有半句狂言,没有一句反词,可越是平静坦荡,越让人心底生寒。
因为这代表——他根本不需要叫嚣,实力早已凌驾皇权之上。
回到营中临时住处,王之敬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静坐屋中。
窗外是平阳渡安稳有序的营区,远处是连片暖棚田地。
一幕幕画面轮番在他脑海炸开:
百丈瞬达的对讲机、一击碎石崩山的爆破器械、近身无解的电光黑棍、碾压荒原的百辆铁车、军纪如铁的数万新军、自给自足的民生根基、隐于山后的草原悍将……
越想越怕,越想越寒。
老师此次提携他为钦差,本以为是立功表现的机会。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自认手持皇命、手握法理、代天巡查。
他甚至在路上已经提前打好了奏折腹稿:
【顾长亭私蓄异器、暗养外族、拥兵自重、割据边陲、目无朝廷、暗藏不臣之心!】
只要回京呈上,便是泼天大功,升官晋爵,名动朝野。
可如今,再想起当初的想法,王之敬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一身冷汗。
荒唐!简直是自取灭亡!
他若是真敢拿着那封构陷奏折面圣,挑拨朝廷对平阳渡用兵。
一旦开战,大启禁军在那些重械、铁车、奇器面前,不堪一击。
兵败之后,怒火滔天的顾长亭,若是挥师东进,他王之敬,便是祸乱朝局、挑起战端的千古罪人,必死无疑!
先前的贪功之心,彻底烟消云散。
顾长亭此少年,深不可测。
人家不是年轻无知、不是不懂权谋、不是不懂收敛。
是底牌太厚,底气太足,根本无惧朝堂一切算计。
当晚,王之敬彻夜未眠。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空白奏本与笔墨,将之前心中所有构陷、揣测、捏造的罪名,尽数撕碎、摒弃。
一笔一划,字字沉重,开始重写奏折。
他没敢夸大,也不敢隐瞒,
只敢——如实书写。
写他亲眼所见的成片暖棚、绝境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