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副驾那面遮阳板上的小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是红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眼睛亮得跟刚才不是一个人;她拿手背在自己脸上按了两下。
“我这两个礼拜在家里睡不着。”
她说,“他晚上躺下就打呼,我睁着眼躺着。
今天中午这半个钟头,我一会儿回去能睡个好觉。”
“你别回去了。”
“我买了菜。”
她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笑了一下,把袋子往腿上抱了抱。
我把车开出车库。
出口那截坡道很陡,阳光一下照进车里,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她今天不在她算的日子里,所以她一路上什么都没提,也没像前几回那样低头去看自己的腿。
出了超市那条街往北走,前面是一个路口。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把身子往下缩了半寸,一只手抓住车门把手。
超市门口斜对面,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两台小家电,桌旁边立着一卷红布横幅,横幅底下站了三个人。
她丈夫在里面。
他穿一件浅色的外套,外面套着公司那件印字的马甲,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讲桌上那台电磁炉;他手边压着一沓单页,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一角,他拿手压住,又翻过一页给老太太看。
旁边那两个人一个在递水,一个在喊路过的人。
他没抬头。
他离我的车不到十米。
程雨不敢出声。
她把自己整个往下压,头偏到车窗那一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前拨了拨盖住半张脸。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了有三四秒——看那座桌子,看那卷横幅,看他给老太太翻单页的那只手。
我把车开过去,不快不慢,从路口拐了弯。
拐过去的那一下我没敢看后视镜——她刚在我身下叫出声,十分钟后人还红着脸,隔十米看着自己男人给一个老太太讲电磁炉。
这一眼我替她记着。
过了那条街,她才把身子坐直。
她坐直以后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他今天跑这条街。”
她说,“上礼拜他说这两天要走两条街,晒得脸都黑了。”
“他在给人家讲电磁炉。”
“他要是抬头呢?”
“他没抬。”
她把头靠在座椅上,看了一会儿车顶。
“前面路口停吧。”
她说,“我自己走回去,就一站地。”
我在前面那个路口靠边停下。
她拎起袋子,把外套穿好,从包里摸出梳子把头发拢了拢,拢完又拿手背按了按自己的脸——还是红的。
“哥。”
她说,“那张纸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