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办事真细。”
她说,“我们车间的人从来不留这个东西,说过的话第二天就跟没说过一样。”
“嘴上说的不算,纸上写的算。”
“那我去楼下复印。”
她说,“楼下那个小卖部一块钱一张。”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哥,我以前以为,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
她说,“我干活从来不含糊,我们组的合格率我排第一。
今天我在那个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我一次都没坐。
我站那儿的时候想的不是他,是那句话——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得很慢。
“哥。”
她说,“我不怕他不给我盖章。”
“你怕什么?”
“我怕他给我盖了。”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他今天连见都不见我,是他还没跟我要到这个价。”
她说,“哪天他给我一个章,那就是我要付账的时候。”
下午五点多,我下楼买烟,碰见阿凯在楼下抽烟。
他说晚上再来,怕白天上来人看见。
晚上八点多,他上来了。
他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纸是他自己写的,字难看,一行一行:
谭,三十四,进厂十一年,现任二组线长,管三个班四十六个人。
去年三月把两个人从二组调出去,一个转岗,一个辞了。
跟厂办的王副主任是表舅家的关系,人事那个主任他常去送东西。
家里:老婆在老家,结婚七年没孩子,他妈瘫在床上,他一个月回去一趟。
去年卖过三次场料,称重单是人家的,他签的字,东西走的是废品那条门。
底下还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复印的出门条,边角上有签字;另一张是照片,打印出来的,画质不算清楚,但看得明白——街上,晚上,路灯底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十指扣着走,女人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阿凯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到我跟前。
“这女的是他们组的组长,姓刘,结了婚,男人在市里开货车。”
他说,“这照片是我表弟拍的,他在那条街上摆过烤串的摊。
上个月中旬,晚上九点多,他在收摊,看见这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走了有五十米,手一直没松。”
“你表弟认得他?”
“他认得。”
阿凯说,“他给厂里送过两回夜宵。
他说那个人平时见谁都板着脸,那天一路在笑。”
“他还跟我说,那个女的在更衣室里跟人说过一句话。”
阿凯顿了一下,“她说他答应她,明年提她当车间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