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致缓了缓神,慢吞吞起身下榻,洗脸穿衣,扶着门边慢慢走出去:“母亲。”
赵氏应了声,说:“今日我见过韩娘子了,人品好,确有大家风范,她也不嫌咱们家贫,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和官媒人一道去她家提亲。”
孟致心里凉了半截。
又听她说:“明天我还要出门,有户员外想娶续弦,他膝下已有三五个儿子,不在乎贞娘难以生育,明天我去见见。”
孟致另半截心也凉了。
刚刚被抚平的噩梦,仿佛成了某种预兆,他靠在门边,几乎有些脱力,耳边不住回荡着梦里那句恶谶:早就散了。
可他不愿就这样散了。
孟致望着赵氏的背影,心中无限凄凉地想,到底是他不够孝顺,还是贞娘不够孝顺,为何从前和美安乐的一家人,倒如今竟然闹成了这般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不接受,他要阻止母亲。
昨夜里,那个阴暗歹毒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这次孟致没有给自己一耳光,而是近乎绝望地心想:我有罪。
他的罪,应当向孟家列祖列宗叩首,万死难赎。
这天夜里,孟致没有睡,坐在窗边等天亮。
寅时末,再有一个时辰,赵氏就该起床了。
孟致悄然来到炊房,提起油壶,在赵氏必经的几级台阶处抹了一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
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
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脩都还差一截。
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
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
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46章拧着:她的选择。
赵氏琢磨着,从窈贞的聘礼中取一半,作为孟致娶新妇纳征之用。
剩下的一半,待新妇生了儿子再给她。
生儿子,最好是生一个像仲行这样的儿子,孝顺端正、博慧颖悟。
父子家传相继,两代可撑起门楣、三代能成就一姓,若能看到那时,她这辈子的苦就吃得有意义,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只是眼下她还要拖着病腿,去为她的希冀一步步走动。
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腿像在酒醋里泡过,酸麻得直打颤,非得拐杖先稳稳撑地,才能缓缓拖出去一步。
可以料想,以后她的腿会越来越难用,趁还能走几步,赶快把仲行的家室安排好,好教他专心去谋正事。
走到台阶前,赵氏望孟致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早去早回,还要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免得大夫欺他宽和,下手没个轻重。
然后她就这样踩上了涂过油的台阶。
拐杖顿地猛然一滑,病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整个人却不受控地摔在台阶上。
她的后腰磕在石尖,一时有些麻木,病腿被蜷压着,传来了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