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肃目露无奈,看他良久,虽不言语,但目光之中威慑满满,直看得荀愔低下头来。
“好吧。”
他小声道,“是我上树采的。”
陈纪本含笑看着这对父子斗法,闻言看向陈群,见儿子一副默认的模样,神色一肃。
“阿群,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陈群闻言立刻一拜,知道这事在父亲这儿不好过去,于是干脆认错:“儿知错。”
荀愔见此,也立即拜伏在地。
“元方公明鉴,此事是愔一人所为,兄长多次劝说,是愔不听,一意孤行,与兄长无干。”
陈纪见此倒是缓和了神色,又见荀肃将装果子的陶盘往自己这处推了推,显而易见不打算追究,便挥了挥手,让两个孩子下去。
这只是一件小事,陈群起身时却好像有几分不豫,荀愔敏锐地觉察了这一点,想了想,膝行到陈纪身前,弯起笑眸,道:“叔父待侄儿向来宽厚,今日愔虽行事不妥,可已知错,敢请叔父赐果,也好让侄儿尝一尝君家佳果之味?”
总角少年继承了荀氏一贯的好颜色,与他舒朗潇肃,温文尔雅的父亲不同,荀愔生得眉眼昳丽,唇红齿白,笑时如桃花春水,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
荀肃见他如此,叹了一口气,简直不忍卒看。
他有时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标准的体面士人,会有这么一个厚脸皮的滚刀肉儿子。
陈纪却是笑了,伸手抚了抚荀愔的发髻,对荀肃道:“我家有佳果,君家有佳儿。”
厚脸皮怎么了,关键是他这脸皮厚得合时宜,厚得讨喜,是瞧准了长辈们心慈,不会驳他的脸面,所以讨巧卖乖来了。
陈纪大方地将一盘杏子都给了荀愔,但荀愔却不敢全收下,只取了三五枚,便行礼退下去追陈群去了。
“阿兄,阿兄!”
荀愔用干净的帕子兜着杏子跑到陈群身边,见他眉眼之间仍带着几分豫色,却不是针对他,而是有些自责的模样,于是把一枚杏子凑到陈群唇边,趁他不备,塞进他嘴里。
“为什么不快嘛,刚才大人们又没真责怪阿兄。”
陈群咬了一口,觉得很甜,便缓和了神色,片刻后对荀愔认真道:“是我不对,我该反省的。
我比你年长,应当负起兄长的责任,而不是随你胡闹。”
荀愔的笑有点僵,底气不足道:“怎么就是胡闹了,明明乡中少年孩童都会这个。
况且此事是我缠着你做的,错在我一人,哪里能只因年龄之差而归罪兄长头上。”
陈群却没被说服,仍旧认真检讨:“君子求诸己。
我若连自持自省都做不到,如何能以士人之身与人交往。”
荀愔吃了一口杏子:“‘躬自厚而薄责他人’,此圣人言,阿兄得之甚深。”
被他这么夸,陈群有些好不意思地低下头,冷不防又被塞了一枚杏子,抬头去看,却见荀愔笑眯眯地看他,下一刻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他拉起飞奔向外,活泼肆意地宛如一匹脱缰小马。
“过错难追,只能弥补一二。
为了向叔父表示歉意,我们去钓鱼,去钓鱼!”
荀肃的访友之行在最后一批杏子成熟之时结束,他半拖半拽着儿子登车,这孩子一副不舍好友的模样,扒着车门不肯入内,挥舞着巾帕对陈群呼喊。
“阿群兄长不要忘记愔!”
陈群又是不舍,又是羞恼,一时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荀愔这家伙能表现得像是小媳妇离家一样啊,像是余生都不见面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