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深秋雷雨不仅没有在午夜前停歇的迹象,反而在接近凌晨十二点半时,迎来了整晚最猛烈的一波锋面。
轰隆——!!
一道耀眼的紫白色闪电骤然撕裂夜幕,将次卧厚重遮光窗帘的缝隙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便是一声仿佛就在楼顶炸响的滚滚惊雷。狂风卷着密集的暴雨猛烈拍打着高层公寓的外墙,发出沉闷持续的呼啸声。
我在次卧的双人床上翻了个身,闭目躺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睡着。
并不是因为窗外的风雨声吵闹,而是因为我的感知正源源不断地接收到来自一墙之隔的杂乱动静。
我的次卧与凉一住的主卧只隔着一道内墙;而主卧恰好处在整栋大楼西南侧的转角迎风面上,宽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今夜风暴袭来的正面风口。
在深夜万籁俱寂的环境下,“动能共感”对周围细微声响与呼吸节律的捕捉能力被放大到了极致。我能清晰地察觉到,隔壁主卧里那个人从进屋躺下到现在,整整五十分钟里连呼吸都没有平稳下来过。
急促而浅薄的吐纳、真丝衣料在床单上翻来覆去的摩擦声、每当闪电掠过紧接着雷声炸响时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就像是两个月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凌晨,我在后巷遇到受了伤的他时一样。对于绫小路凉一而言,这样的雷雨夜显然连接着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闪电映出的微弱光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起来去厨房给他泡一杯温热安神的洋甘菊茶送过去吧。
打定主意,我掀开身上的薄羽绒被翻身下床,没有开顶灯,放轻脚步走到次卧门边,握住门把轻轻向内拉开了房门。
然而,就在房门向内拉开的一刹那,我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门槛内侧。
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暖黄色地灯散发的微弱光芒,我看见就在我次卧门外的橡木地板上,正笔直地站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
是绫小路凉一。
他身上穿着那套印着棕色蜂蜜小熊图案的浅粉色真丝睡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从主卧带出来的纯白蓬松羽绒枕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垂在肩头,有几缕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他连室内棉拖鞋都忘了穿,就那么光着双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右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敲响我次卧房门的姿势。
突然从里面拉开的房门,显然把门外的人吓了一大跳。
凉一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抬在半空的右手飞快地缩回胸前,紧紧揪住了枕头的纯棉布套。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漆黑眼眸一下子睁大,眼底交织着被当场抓包的慌乱、羞恼,以及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无措。
我们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内,一个抱着枕头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槛面面相觑。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随着走廊高窗外又一道闪电亮起,凉一那张原本有些发白的精致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的下巴猛地往上扬起了一个骄傲的弧度,视线却飘向旁边的走廊装饰画,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背书般生硬而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大声说道:
“看、看什么看!我是过来向你反映房屋质量问题的!”
我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抱得严严实实的羽绒枕头,忍住笑意,配合地问道:
“……凌晨十二点半,抱着枕头过来反映房屋质量问题?”
“废话!”
凉一的耳廓红得更明显了,但嘴上依然半步不退,语速飞快地抛出了一串早就打好腹稿的借口,“主卧转角那两扇大落地窗的橡胶密封条绝对老化了!刚才外面一刮大风打雷,冷风就顺着窗框缝隙往屋里灌,雨点砸在窗台金属挡板上的声音吵得要命!害得本少爷根本没办法正常入睡!”
说到这里,他把怀里的枕头又往胸前抱紧了几分,漆黑的丹凤眼色厉内荏地瞪了我一眼:
“本来主卧就是当初我跟你的次卧换着住的吧!既然你是这间公寓的户主,在明天叫物业过来修好窗户之前,保障借住者的睡眠环境本来就是你的义务!所、所以……今天晚上把你这间背风次卧的床分我一半,也是合情合理的补偿!”
我静静地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被深秋雷雨夜吵得手脚发凉、却偏要摆出一副挑剔房客上门维权架势的傲娇大少爷。
我的视线掠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淡粉色嘴唇,掠过他把纯白枕套边角捏出好几道褶皱的修长手指,最后落在了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因为夜凉而微微缩起的脚背上。
整套公寓包括主卧转角落地窗在内的所有窗户,都是去年刚按最高隔音标准换过的双层夹胶真空玻璃,别说是漏风了,就算是台风正面过境都吹不进半点水汽。
换作平时,哪怕是被雷声惊醒,以绫小路凉一那要强的性子,也只会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硬扛到天亮。今晚之所以会抱着枕头走到我的次卧门口,无非是因为白天的那些不安与午夜的狂雷叠加在了一起,让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在这个家里,我确实还在墙的另一边,不会丢下他不管。
“……原来是主卧转角窗的密封条漏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