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宁韫在一起后,他愈发为当日曾赐婚宁韫之事感到懊悔,平日里不觉得,可只要宁韫一提起,便会丝丝作痛。
再思及记忆模糊不清的前世,元昭帝心中总是有一些隐忧,为了如今的宁韫,或许也为了前世的那个她。
她倒好,成日说些让他不快的话,那日绿沉成婚时也是,偏要问他若看见她和徐禛成婚,会是怎样的心情。
能是怎么样的心情……偏要挑这些让他不快的事反复言说。
他不回答,宁韫也没再问了,她很怕陛下这样子,陛下不会真的对她动怒,可是他不说话的是,让宁韫觉得她离他很远。
元昭帝抱着宁韫坐了一会儿,问她还想不想再去凌河上看看,宁韫说乏了,不想去玩了,只命人给她采了几支青荷花来,要花苞,也要开得正好的。
宁韫抱着花,嗅着清冽的香气,因为有心事,又才在徐祎面前大哭了一场,渐渐被乏累占满心神,回去路上便枕在元昭帝膝头睡着了
记得自己下车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说不想一个人回玉芙殿去。
没想到元昭帝真的把她抱到了兴泰殿里去,甚至不是寝殿,是外殿的书室。
等宁韫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穿着薄纱寝衣,把他小榻上的褥子踩得皱皱巴巴,软垫也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在地上,甚至她脚下还踩着他换下的外衣。
她慢慢坐了起来,发觉自己和陛下就只隔着一道屏风,能瞧见他坐在案前同几个大臣说话,他们在商议燕州大营叛逃的事,又说到了南海的战事,一时凝重,又一时轻快。
一旁小桌子上放着一只新花瓶,里面放着她让人在青源观里采的绿荷,竟然已经是被醒花拍打过了,亭亭地立在水中,比才采回来的时候还要精神许多。
是陛下为她做的,他记得她说要插花,就为她把花醒好了。
宁韫心里的不快消散了一些,正想着悄悄起身到寝殿去,忽然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声。
屏风前元昭帝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下了。
完了!
她是真的忘记了!
等等她就把这害人的铃铛丢出去!
宁韫绝望地捏住自己脚腕上的铃铛,手忙脚乱将那丝带解了下来,小心地压在枕头下,再把自己的脸压在枕上,闷闷地趴伏,想让自己和被褥融为一体。
直到听到元昭帝继续询问大臣,她才抬起脸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屏风不似门,纱面轻薄透光,她的一举一动都只留着一个倩影投在上面,显出一个朦胧的倩影来,总是别有意趣。
方才她才醒来,几位大臣就瞧见有一个清瘦倩丽的轮廓投在屏风上,似乎是年纪不大的样子,起床了,还会揉揉脸揉揉肩头,
而后便是铃铛的响声,着铃铛怕是系在这女子的身上吧……
几人再瞧着陛下的脸,一时也听不太进去元昭帝训话了。
是真的!
陛下真的在宠幸一个道姑!
陛下真的信了小人谗言,以为这个没来处的道姑能为他缓解病痛。
朝臣与天子不同,成日里就担心着国将不国的事,一时越想越悲愤,只觉得全都完了。
大雍建朝相距顾周不过七载,承袭沿用了许多顾周旧制,又有许多渊源,故而知史以明未来事,自建元初年,上上下下总是以前朝为诫,所诫的第一样,就是玄道之流。
要知道,前朝顾周每一次经历大变,都是因为帝王忽然沉迷玄道之说,在康武帝时,甚至因为其沉迷玄道朝政荒废,被奸贼勾结外族篡权,险些灭国。
甚至后来的盛宁帝,只是因为姜皇后病逝伤心不已让玄道入宫做了一场法事,就此病重,短短六年之后就龙驭上宾。
先帝时满朝文武提起玄道二字,无不惕然心惊。
只是当今的元昭陛下偏偏不是这样想。
他从未对佛门道门下过禁令,民间也好,皇室也罢,谁人想要信什么便信什么。
元昭帝自有一番道理——他是天子,受命于天,那些所谓的神鬼之说在他面前便不足为惧,所谓敬天法祖,与几个佛陀仙君又有什么干系?
为此还专门写了两篇述文,详尽论述了佛门道门如何在中原兴衰演替,根源在何处,流变在何处。
大臣们看了之后,发觉辩无可辩,便也只好推崇陛下的理念。
这些年来,不论是佛门还是道门,甚至是自西域传来的回教与景教,朝廷都不曾大肆禁止。
只是每年由地方逐层上报至朝廷,让元昭帝过目,哪里信教之风过于盛行,再下令弹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