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
“什么少了?”
“刹车油。”他从车里拎出一个小瓶子,“少了一指。”
他往里倒,倒得很慢,倒到上面那道线,拧上盖子。
“老车,”他说,“三十二年,哪儿都渗。”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电,蹲下来,往车底照了照,又往四个轮子里头照了照。照了一圈,没说什么,把手电塞回我手里。
“明天白天再钻下去看看。”
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柯岚出来了。
她披着那件橘红冲锋衣,没拉拉链,里头一条黑色缎面吊带睡裙,到大腿一半,路灯一照,亮得跟水一样。
光着腿,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的,薄薄一片。
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冰的,罐子上挂着水珠。
她走过来,拖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还修呢?”
“看看。”
“给。”她递过去一罐。
他看看递过来那罐,又看看她手里那罐。他没接,伸手把她手里那罐拿过去了,“嗤”地拉开,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
“这罐凉。”他说。
柯岚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那罐。两罐是一块儿从冰柜里拿的。
她没说什么,拉开,也喝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打手电。小孩不喝。没人问我。
柯岚靠在陆巡车门上,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另一只拖鞋的脚背上。
“棠棠中午,”她说,“睡哪儿了?”
他喝着啤酒,看着她。
“我腿上。”
柯岚握着啤酒罐,没动。
“……你倒老实。”
“瞒你干嘛,”他说,“你在后头看了一路。”
柯岚笑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收了。
“她困。”他说,“红眼航班下来,后头睡了三个钟头,没睡够。那座位你也看见了,硬,胶布硌脸。”
“那你手呢?”
“挡杆上,方向盘上。”他拿啤酒罐冲我一指,“你问小孩,他一路拍着呢。”
柯岚扭过头来看我。
我攥着手电。他的手我没看见。我看见一个寸头,一个人在开车,开得稳稳的,四十分钟,一点没晃。
“……方向盘上。”我说。
柯岚看着我的肩膀。
我看见的就这么多。肩膀没动。
“嗯。”她说。
她转回去,看着他。
“陈卓,我女儿有男朋友。”
“知道。”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打手电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