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油盆里最后一滴落下来了。
十五分钟,正好。
我钻回车底下,拿起放油螺丝往回拧。手是滑的,全是油,螺丝从我指头缝里一溜,掉进了接油盆里,“咕咚”一声,沉到黑油底下去了。
我跪在那儿,把手伸进盆里捞。
热的,黏的,一直没到手腕。我在黑油底下摸了半天,摸着了,攥着拿出来,在阿坤的工装上擦了擦,拧回去了。
全杭州,头顶上前女友在挨操、手在接油盆里捞螺丝的大厂算法工程师,应该就我一个。
这句话我当时没想出来,是后来想的。
……
三点二十,阿坤走了,电动车突突突地出了院子。
过了没几分钟,院子外头又有动静。
碎石子在轮胎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很慢,一点一点地往里蹭。然后竹林口那边“吱啦——”一长声,又尖又涩,是漆皮刮在水泥上的声音。
那声音停了。过了好几秒,咯吱咯吱又响起来了。
一辆白车从竹林里慢慢地挪出来,挪进了院子。老款的丰田,七年了。
它停在院子当中,停得歪歪扭扭,车头冲着车间,车屁股斜着,压着地上一道车辙。
驾驶座的门开了。
林栀下来了。
她自己开上来的。
一件白T恤,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贴出里头那件灰运动胸罩的带子,贴出脊梁沟。
三十八度,唐阿姨那辆老丰田的空调我坐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也是温的。
头发扎着低马尾,几缕湿的粘在脖子上。
眼镜,帆布鞋,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绿的,大了一圈,她一甩手,镯子就滑到手背上。
她穿着那条牛仔裤。
蓝的,紧的,绷着屁股,绷着两条粗粗的大腿。
右边大腿上头,那个灰手印还在,五根手指头,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可还在。
三十八度,她穿着它开上山来了。
她走进车间,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凉里,摘了眼镜擦了擦汗,又戴上。
她看见我了。
我跪在我爸的车底下,套着一身大一号的油工装,两只手黑到手腕,面前一盆黑油。
“江屿。”
“……你怎么来了。”
“你说两点。”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我的手,看那盆油,看我头顶上举着的我爸的车。
“你爸让你来,”她说,“你就来。”
“换机油。”
“给他干活?”
“……我爸让他教我。”
“教你。”林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