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拎着工装和饭盒先上去了。我说我收拾一下后备箱。
我坐在副驾上,没下车。感应灯灭了,地库里黑着,只有消防通道那块牌子亮着,绿光照在空车位上。
六点三十八,坡道上下来两道车灯。
白车。我妈的车,我的车。它从坡道上下来,拐过柱子,慢慢倒进外头那个车位,一把到位,停在帕萨特旁边,两边后视镜差一拃就碰上。
它熄了火。舱里的灯亮着。
隔着两层车窗,我看得见她。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她打开遮阳板上那面小镜子,照着,拿纸巾擦嘴,擦掉了一圈花了的口红,又重新涂了一层,抿了抿。
拿手指头把头发往后拢,拢到一边肩膀上。
然后她把手伸进中控台的杯架里,摸出一样东西。
婚戒。
她把它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套到底,拿右手大拇指转了一圈,转正了。
舱里的灯灭了。
我下了车。她也下了车。
我们俩隔着两个车头,对看了一眼。
她风衣的腰带系得紧紧的,打着结,跟早上出门一模一样。
眼镜戴着。
只是从风衣底下露出来的那截奶白真丝,皱了,一道一道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
“你爸呢?”
“上去做饭了。说给你做红烧肉。”
她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走到电梯口。电梯下来了,“叮”。我们进去,她按了十五。
电梯门合上。不锈钢的门,照得出人影。我看见我们俩并排站着,一个驼色风衣,一个满身锈渣的T恤。
电梯往上走。
“别动。”她说。
她伸手,从我头发里摘出来一样东西。一片锈,黄褐色,指甲盖那么大,薄得透光。她捏着看了看,弹进了电梯角落里。
又一片。她又摘了。
她的手指头在我头发里拨,一下一下,跟我小时候从小区沙坑里爬出来,她给我挑头发里的沙子一样。离得近,我闻得见她手上的味儿。
利群。
那枚婚戒在她手指头上,刚戴回去十分钟,蹭过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