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我爸还躺在车底下。铲锈的声音,《涛声依旧》。他听见我进来,从车底下喊:
“小屿!水大了!你那阀门开得好!”
“……嗯。”
“拿灯!给我照着这儿!”
我拎起那盏工作灯,蹲下,往车底下伸。锈渣子哗哗地往下掉,掉在他护目镜上,掉在我头发上。
我硬着。我蹲在我爸旁边,给他打着灯,硬着。
我恨不得把它拧下来,扔进墙角那盆废机油里泡着。
三点十分,铁楼梯“咣咣”地响了。
陈卓下来了。头发湿着,背心换了一件,还是黑的。
“洗澡了?”我爸从车底下滑出来,“大白天的?”
“晒被子,出了一身汗。”
“说好十分钟的!”
“被子多。”
他蹲下去,钻到车底下看了看。看了好一会儿,出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江工手稳。”他说,“比小孩当年铲得干净。”
我爸乐得护目镜都歪了。
陈卓从老冰柜里拿了三根盐水棒冰,一人一根。我们仨坐在车间门口那摞轮胎上,晒着太阳嗦棒冰。
他坐在我旁边。我闻得见他身上的味儿:洗发水,利群,底下还压着一股,淡的,甜的,是我妈的。
我爸嗦着棒冰,话就多了。
“小陈,我跟你说,你嫂子这人,”他说,“嘴硬。”
“是吗。”
“硬!”我爸说,“我在沙特那两年,她一回都没说过想我。我每回视频,她就问:‘吃了没有,血压量了没有,空调修了没有。’跟审犯人一样!”
陈卓嗦着棒冰,“嗯”了一声。
“可你知道吗,”我爸凑过去,压低了一点声音,“她年轻的时候,政法大学法律系的系花。追她的人,从宿舍楼排到食堂。她挑了我。”
“江工有本事。”
“我有什么本事!”我爸一拍大腿,“我老实!她自己说的,就图我老实!”
他哈哈大笑,笑得棒冰化了的水滴了一裤子。
“沈律师眼光好。”陈卓说。
“那是!”我爸说,“她看人,准!”
陈卓嗦完了,把棍儿往碎石子里一插。
“江工,下礼拜还来?”
“来!”我爸说,“那半边我还没铲完!下礼拜,下下礼拜,我都来!你这儿,我包了!”
“那行。”陈卓说,“礼拜六,我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我一眼,进车间去了。
……
五点,我们走的。
一路上我爸都在唱,这回有词了,唱得荒腔走板。他说他今天找着感觉了,回去给我妈做红烧肉,比阿芬大姐那个还香。
六点二十,帕萨特开进地库。负二层,最里头,挨着消防通道,B2-117。外头那个车位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