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闻道唇齿翕动,喃喃呓语,而后又在碎渣上打滚,白袍转瞬染血,却似乎毫无痛觉,面上只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王玄同神色平静,负手瞧了一会儿,转身出厅。
一众长随皆守在厅外,早闻内里异动,见他出来,自家几人即刻围拢,王闻道的长随们则争相奔入厅中。
王玄同瞥也未瞥,径直下了两级台阶后,微抬下颌。
长随心领神会,躬身凑近唇边。
王玄同启唇道:“去查音似‘崔霄’之人。”
方才王闻道癫狂呓语,似念人名。
一长随领命速去,其余人随王玄同府中漫步,仆从无人敢拦。
穿过长廊,灯火渐暗,夜风拂水,轻响簌簌,浅滩芦苇边栖着方才那群白鹤,单腿独立而眠,鹤首转埋进背羽中。
水声芦苇声中,隐约还夹杂另一种声响,远眺偶见点点碎光,稍纵即逝。
王玄同抬步往那光亮深处行去,离得近了,幽暗中看清,心下一沉——一株株青铜树竖立犹若方阵,朱雀栖于树冠,神兽仙人错落枝叶间,层层叠叠,薄如纸屑的方孔圆钱晃动起来,寒声掠过,粼粼反光,仿若坟前鬼火。
这些全都是陪葬的冥器摇钱树。
蜀人信奉西王母,会为亡魂备下资财,贿赂沿途神灵,好顺利抵达昆仑之巅,求得荣华富贵,长生不老。
王玄同从前亦有见闻,却从未见过有人将如此多的摇钱树罗列于庭。
“郎主。”
查访的长随不过片刻便折返,垂首立于王玄同身后,低声回禀:“荆州府中并无同音之人,但十余年前,尊门里曾有一名唤作翠绡的婢女自焚身亡,府君……”
长随余光偷瞥了眼前方,“府君不能忘情,却寻不得尸骨,便在府中遍置摇钱树,常年供奉,时常醉倒树旁。”
王玄同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幼时的确听过伯父曾为婢子,大闹一场,但只当寻常风月,难以置信大丈夫竟真生出怅憾,念念不忘数十年,不由蹙眉,转身回走,不过数步,便见远处蹿起一条火龙,穿移曲廊,王玄同扯了扯唇角,停步伫立原地,霜月披身。
不过片刻,火龙便蔓延至面前——七八个长随拥簇着王闻道,提灯的提灯,扇风的扇风,更有二人分立左右,随时准备搀扶。
王闻道自个倒是褪去癫狂,更衣理冠,面敷新粉,显然处在新服五石散,尚未发散的安稳时段。
王玄同觑道:“府君不再游心太玄?”
王闻道明知讥讽,却仍只能笑着接话:“已然无碍,且说正事。”
王玄同旋即开口:“江防僵持日久,终究是荆州大患。
我打算乔装庶民渡江,化解李渡积怨,收拢家祖麾下,以为屏障。”
王闻道分唇,还未插上话,就听王玄同续道:“孤男渡江,容易招疑,寻常一家三口才不引人注目。
我将寻妇人稚子各一,权充妻儿,一道北上。”
王闻道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既如此,我替你安排。
府中仆婢不少,挑两个伶俐的——”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