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惟和宋无到底年岁已高,精神不济,已经回家休息。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陈江背对着门,站在病床边。
她弯着腰,一只手悬在贺秋寥的脸颊上方,似乎想替他拂开那几缕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的碎发。
然而,贺秋寥却将头侧向了另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拒绝她的触碰。
陈江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半空。
片刻凝滞之后,她五指收拢,攥成拳,收了回来。
贺冬禧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只觉悲哀。
她悲哀的,不仅仅是哥哥和嫂子这对貌合神离的表面夫妻。
她自己和陆见深,不也是吗?
不,或许更甚。
她和陆见深,只有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相互憎恨,是困在婚姻这座坟墓里,不死不休的纠缠与折磨。
“哥,”
贺冬禧推门进去,声音放柔,走到床边,伸手替贺秋寥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呢。”
随即,她转向陈江,语气是精心丈量过的疏离与客套,“嫂子也累了一整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今晚我留在这里守着,你放心。”
“那就辛苦你了。”
陈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带上。
贺冬禧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期待也彻底冻结。
这就走了?
她的哥哥,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而他的伴侣,竟连多待一刻、做做样子都不愿。
也是,一个心早就出轨、对发妻毫无怜惜的人,又怎会对意外失去的、尚未谋面的孩子有多少真情实感?
贺冬禧守在床边,看着贺秋寥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始终未曾合眼。
到了后半夜,镇痛药的效力渐渐消退。
贺秋寥在梦中无意识地溢出呻吟,身体不安地打颤。
“哥?你哪里难受?”
贺冬禧连忙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来看过之后,也只能无奈摇头。
贺冬禧打来热水,绞了毛巾,坐在床头,一遍遍地擦拭着贺秋寥额角、颈间不断沁出的冷汗。
擦着擦着,指尖忽然触及一片湿意。
她怔住,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去,才发现贺秋寥紧闭的双眸里,正不断涌出泪水。
原来他一直醒着,或者说,在疼痛与梦魇的夹缝里,未曾得到片刻安宁。
“哥……”
贺冬禧声音哽咽,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别哭了,太伤眼睛。”
“冬禧……我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
贺冬禧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迭声应着。
可贺秋寥却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你不知道……”
贺冬禧心头一紧,俯下身,声音放得更柔,带着鼓励,“哥,你想说什么?告诉我,没关系,这里只有我,说出来,会不会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