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在哪。
不知道外头在打仗还是在分钱。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鞭子。
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去年秋天,镇上集市,三个铜板买的蓝底碎花粗布。
他借了邻居婆娘的针线,坐在灶台前头,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到半夜。
针扎了四次手指,血滴在布边上,他用唾沫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玛丽穿上裙子那天,在门口转了三个圈。
“好看吗爹?”
好看。
他回头扯着嗓子嘶吼——
“开锁!
快开锁!”
嗓子彻底撕了。
声音从胸腔底部顶出来,带着血沫子。
老皮特冲过来。
两步跨到跟前。
没有废话。
六斤重的铁锤高高抡起,整条胳膊的肌肉绷成一根铁棍,狠狠砸下去。
哐——
铜锁碎开。
锁芯飞出去弹在墙上。
碎铜片蹦了一地。
让·莫罗连滚带爬打开笼门。
木栅栏歪了,他拽断一根横档,手伸进去,拨开女孩脸上那团乱麻般的头发。
头发粘在伤口上,扯动的时候,女孩眉头皱了一下。
活的。
会疼。
活的。
女孩眼缝撑开一条线。
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上下唇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出一丝血丝。
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一个比蚊虫振翅还弱的音。
“……父……亲……”
两个字。
从地狱底下递上来的两个字。
让·莫罗嘶了一声。
没有词。
嗓子拧成一团,挤出来的全是气。
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胸腔往下塌,两条胳膊却不管不顾地伸进笼子里,把那团轻飘飘的骨头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