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到崇祯二年,六十三年,田少了三成,人多了六成。这六十三年,太平年
景有几载?万历三大征,泰昌红丸,天启阉祸,辽东丧师,陕西民变————可人,还是多了。为什么?」
崇祯自问自答:「因为百姓要活。没田,就开荒。山林开了,湖泽填了,能长庄稼的地方,都种上了。可地就那么多,人却一年年往外冒。一顷田养五十口人,已经是刨地三尺,榨干最后一粒粮。这时候,老天爷打个喷嚏——旱一点,涝一点,冷一点——便是要人命的灾。」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今年七月雪,江南稻麦绝收。缺多少粮?徐先生,你算过么?」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江南稻麦绝收。。。。。。即便及时补种番薯,恐怕也会有数千万石的缺口。。。。。。」
「数千万石。」崇祯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笑里没半点温度,「两亿人,一人一年吃三石粮,便是六亿石。缺数千万石,看似不多,是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
「可这缺的数千万石,不是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少吃一口两口。是上千万人,要断粮。这几百万人没饭吃,就会变成流民。流民聚起来,就是流寇!就是陈胜吴广黄巾贼!」
「陛下————」施凤来颤声开口,「可————可历代赈灾,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总
能————」
「赈?」崇祯打断他,语气冷厉,「拿什么赈?太仓还有多少粮?毕尚书,你告诉他。」
毕自诚声音发苦:「太仓存粮,即便全力赈济,也只够撑到今年秋冬收。若江南绝收————明年春天,北地便是饿殍百万,江南恐怕也要闹饥荒。现在只能指望南洋够米了。。
「听见了?」崇祯看向施凤来,「没粮可赈。朝廷没粮,官府没粮,地主士绅有粮,但他们不会拿出来。他们只会囤积居奇,等著粮价涨上天,好用一石陈米,换你十亩好田。」
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所以,朕,必须要。。。。。。清田!」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众人心上。
「陛下三思!」施凤来噗通跪倒,声音发颤,「清丈田亩,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士绅,盘根错节,若激起民变————」
「民变?」崇祯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是饿死的人变成流民可怕,还是让那些占了几万亩田、却一粒税粮不交的士绅老爷们,吐出来一点陈粮更可怕?」
施凤来语塞。
「此次清田,朕不为夺产,只为实粮。」崇祯缓缓道,「凡清查出的隐田、侵田、占的官田、军屯,田主只需按亩,一次性补足近十年所欠田赋,并与官府签立永佃契」,朝廷便承认其业权。此后,每年按亩缴纳双倍田赋,分摊辽饷即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朕知道,这会得罪人。得罪那些占了几十万亩田,却只纳几百亩税的大户。可朕没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炭火映著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两亿人要吃饭,几百万顷地养不活。清田清出来的粮食,也只能解燃眉之急。长久怎么办?只有三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让人少下去。怎么少?饿死,病死,战死。黄台吉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朕不选这条路。」
第二根手指。
「第二,让地多出来。怎么多?开荒?能开的地,洪武年间就开完了。垦殖?湖广、
四川,能垦的也都垦了。。。。。。没地了。」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他声音沉下去,像压著千钧重担,「去找新地。」
他转身,指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图。手指从大明两京十三省,缓缓向南移,移过安南,移过占城,移过真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