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
信纸粗糙,折叠处都磨毛了。展开,字歪歪扭扭,是朱小八自己写的:「爹、娘:俺在这天竺国好著呢————」
朱小八扫了两行,就不看了。
这信是王二狗的,绥德人。信里说顿顿有白面馍,有羊肉,打仗轻省,抢了个铜壶换了金戒指。可朱小八记得,王二狗说的那个「金戒指」,其实是铜的,就表面镀了层金粉。那铜壶也不是他抢的,是打扫战场时从死人身上扒的。
可王二狗让这么写,他就这么写。
他又抽出一封。
这封字迹工整些,是识字的兵写的:「婆姨:俺给你捎了块花布,天竺这边的布颜色鲜亮————」
这是李老四,兰州人。
信里说自个儿当了十夫长,手下有十个天竺兵,还捎回去十两金沙。朱小八知道,李老四的「十夫长」是哄人的,就管五个什么刹帝利,还是临时凑的,战斗力稀松。至于十两金沙,顶多八两。
可李老四说,家里婆姨信这个。
朱小八把信折好,塞回去。
舱里静,只有船身吱呀呀的响,还有外头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他把牛皮袋子重新扎好,放在身边。那里头是别人的念想,是他的路费。
正要闭眼歇会儿,头顶甲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是嘶喊,是瞭望哨变了调的声音:「东南方!有船!是红毛番的船!」
舱里的人全醒了。
伤兵们坐起身,眼神警惕。朱小八把手枪插在腰间,弯刀挂在右侧,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肩膀宽,站在那里像块石头。
楼梯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是小八的好友周老大。他现在升了船头,替郑家打理一条福船,专跑南洋—印度这条
线。
「都上来!」周老大吼,「红毛番的船,冲著咱们来的!」
朱小八跟著上了甲板。
天阴著,海是铅灰色的,浪不高,但急。东南方,一条大船正破浪而来,船身细长,三桅,帆张得满满的。船头飘扬著一面旗——红白蓝三色,中间是V0C三个字母。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
「是「海蛇号」,」周老大啐了一口,「老子认得它,上月才在马六甲劫了条福船。」
「福昌号」也是条福船,大,稳,能装货,但笨重。船上装了十二门铜炮,都是轻型的,打海盗够用,打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就吃力。
对方那船,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少说有二十个。
甲板上已经乱起来。
水手们从舱里搬出火铳、弓箭、刀斧,堆在甲板中央。商人们脸色发白,有个年轻的缩在桅杆后头,腿在抖。那七八个伤兵也上来了,他们聚在一起,没说话,只是各自找位置,有的靠在船舷,有的蹲在货箱后。
朱小八走到右舷,眯眼望著来船。
距离还在三四里外,但对方航向明确,就是冲著「福昌号」来的。这海域靠近马六甲,是荷兰人的地盘。大明商人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两年为了商路,冲突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朝廷在打通什么「明—印—法」的线,动了荷兰人的饼。
这是朱小八在印度听那些葡萄牙商人说的。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是死对头,说起荷兰人,牙都咬碎了。可朱小八不关心这个,他只知道,荷兰人劫船,劫了就是死。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炮手就位!」周老大的声音在风里炸开,「装链弹!打它桅杆!」
炮手们忙活起来,搬火药桶,塞炮弹,用推杆压实。佛郎机炮是后装子铳,装填快,但射程近,精度差。
对面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