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松口气,又指向那些图纸书册:「陛下,此乃新式舰炮图样,可发射开瓢弹,破船如撕纸。这是棱堡—西人称星形要塞,规制与我朝各处铳城相似,然其筑法更精,尤其护墙倾角与铳眼布局,极难攻打。还有这些书,」他捧起那本厚重的羊皮册,神色郑重,「《几何原本》、《人体构造》————西人之学,不重虚文,只认实测、实证、实用,与我朝学问路数迥异。」
「朕不管他路数如何。」崇祯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堆书册,最终钉在孙元化脸上,「有用的,就拿过来。孙先生,你带回来的这些书,是宝贝,比那些钟表金贵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容置疑:「朕给你一道旨意。格物院下设译书局」,你亲自督办,召集通晓西文的教士、我朝学子,再让钦天监、兵仗局懂行的人一同参与。给你一年时间,把这些书里最要紧的—几何、算术、火器制法、筑城术、天文、测量—统统给朕译出来,要信、要达、要能让匠人看懂!」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译出来,不是锁进书库就算完。要立刻以此为本,编成由浅入难的课本。明年开春,朕要看到这些课本,送到清华讲武堂、南京讲习所、淮安讲习所、武昌讲习所去,给那里的学生当教材,如果没有先生教,就让他们自习!」
孙元化领了旨,王承恩接著话头。
「天竺————富。富得流油。」他抬眼看了看崇祯,「沙贾汗修泰姬陵,日费万金,眼都不眨。其国岁入,怕不下五千万两白银。」
崇祯眉梢动了动。
「奥朗则布王子——沙贾汗第三子,现掌德干——对咱们说的明—印—法」商路,不太上心。他说,天竺物产,自给自足有余。商路之利,锦上添花罢了。」
王承恩停了停,声音压低些:「可他私下跟臣说,他祖上帖木儿、巴布尔的憾事,是没能恢复撒马尔罕旧疆。如今察合台衰微,河中无主,正是良机。若我大明愿出兵西域,东西夹击,收复河中之地————他愿与我结为兄弟之邦。届时商路之利,都好说。」
舱里更静了。
高桂英斟茶的手,停在半空。
崇祯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
「还有呢?」他问。
「他还说,」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若我西征军费不足————蒙兀儿,可助饷。」
「助饷?」崇祯笑了,笑出声,「他倒大方。」
「是。」王承恩低头,「其国————确实豪富。且「怯薛商行」已得特许,在蒙兀儿境内贸易,十年免税。大明欧罗巴贸易公司」首航,贩丝绸、瓷器至天竺,转手卖与波斯、土耳其、法兰西商人,扣除成本,净利————逾百万两。」
崇祯不笑了。
他盯著王承恩:「商路通了?」
「通了。」
「荷兰人没拦?」
「拦了。」接话的是尤世威。
他一直没吭声,这时抬起头,脸上那道疤在舱内昏暗的光里,显得更深。
「过满剌加海峡(马六甲)时,六条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拦我们。两条战船,四条武装商船。亮明使者旗号,他们照样开炮。」尤世威声音硬邦邦的,「是郑家水师赶到,才逼退。」
他顿了顿:「离欧前,得著信儿。荷兰与西班牙,在欧陆是死敌,但是在远东————他们可能联手了。要共同对付咱们。因著咱们的商路成了,他们的香料、丝绸、瓷器买卖,损了大半。」
舱里只剩船行水声,哗啦,哗啦。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天色更阴了,云压得低,像要下雪。
「红毛番的使者,还让臣带句话。」尤世威补了一句。
「说。」
「他们说:大员海峡以南的大洋不属于明国,明国必须停止向南扩张,否则将遭遇荷兰、西班牙的联手阻击。
崇祯没回头。
他望著江面,望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大员。。。。。。海峡?」崇祯的声音冰冷,「荷兰人,好大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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