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圈,嘴角扯了扯,那是个笑,可没半点笑意。
「田是国家的,咱只是「租」。今年补十年欠赋,换「永租」。明年,朝廷缺钱了,一句「国用不足」,就能把田收回去,重分!」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到时候,皇上只需说一句:朕非夺汝田,乃田本属国,今收回归公,分与无地饥民,此乃天道!咱这些人,就是阻挠天道、为富不仁的千古罪人!」
「轰。。
」
像有什么东西,在每个人心里炸开了。
坐在对面的王时敏,手一抖,酒杯掉了。酒洒在袍子上,洇开一片深色。他五十多
了,是个画家,也是太仓州最大的地主,坐拥四万亩良田。
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抖著,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可皇上————皇上在诏书里,不是给了「出路」么————募民出海,拓殖南洋。能募千人,授「镇守使」,海外百里之地,自征赋税,世袭罔替————」
他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酒,还是泪。
钱守业叹了口气:「可那是蛮荒啊————瘴疠横行,生番吃人————去十人,能活三五个,便是侥幸了————我钱家前前后后去了上千人,有旁系,也有奴仆,现在。。。。。。死了三成!」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主位的周奎。
周奎坐著,没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桌面下,捏著一封信。信纸很软,是宫里的御笺。上面的字,他看了无数遍:「父亲大人:女在宫中,如履薄冰。皇上所宠,高氏、毛氏、刘氏、杨氏,皆将门勋贵,于国有大功。女无所依,唯谨小慎微而已。今清田国策,关乎社稷。父亲当为天下先,献田纳赋,为外孙(皇长子)积德铺路。若逆势而为,女恐不能保大人周全————女儿泣血谨书。」
这是他女儿吗,当朝皇后的亲笔。
信里的意思,他懂。皇上宠的是高桂英,是毛贵妃,是刘妃,是杨玉娇。这些女人,背后是高迎祥,是毛文龙,是刘香,是杨六。是兵权,是水师,是内帑,是军功。
周家有什么?
空头国丈。
皇后虽然有儿子,还不止一个。但高妃、毛妃、刘妃、杨妃也都有子女,其中高、毛二妃生的也是儿子————
周奎不敢往下想。
他怀里,还揣著另一本帐。是他名下的田产:三十万七千六百亩。大半是「投献」,是「寄挂」。每年收租,四万八千两。
这是他周家,从中等人家,爬到江南巨富的根。
交出去?
凭什么!
他想起皇上收拾成国公朱纯臣。那是世袭罔替的国公,说杀就杀,满门抄斩,兄弟儿子都没了。想起收拾魏国公徐弘基,那是徐达的嫡系后裔,居然说换就换,换徐承业这个旁系上来当国公。
岳父?
在皇上眼里,毛文龙、高迎祥、郑芝龙怕才算是好岳父啊!
周奎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啪!」
席间一静。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哭什么!」周奎声音嘶哑,眼睛充血,「还没到绝路!」
他站起来,身子有些晃,可声音拔高了:「苏州一府,岁赋抵四川一省!江南,养活了半个大明!没有咱们纳粮,九边将士吃什么?京师百官,俸禄从哪来?皇上————皇上也得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