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著粗气,手指著外面,仿佛指著北京城:「清田,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清!苏州的田亩,历年水患、坍江、减则,烂帐一堆,岂是那么容易查清的?拖!拖到明年,后年————天时一变,政策,说不定就变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咱们联名,上「万民书」
一不是抗旨,是「陈情」!就说清田过急,恐生民变。
江南,是国之根本,一动摇,则天下震动。皇上————总要掂量掂量!」
死寂。
然后,有人低声应和:「对————联名上疏————」
「拖字诀————」
「法不责众————」
声音越来越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周奎坐下,端起冷酒,一口灌下去。酒冰凉,顺著喉咙滑下去,像刀子。
「三日后。」他哑著嗓子,「虎丘,焚香盟誓,共上「万民书」。
宴散了。
人走了。
杯盘狼藉,烛火将尽。
周奎独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怀里的信,烫得他心口疼。桌上的帐册,沉得他抬不起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冬的寒气。园子里,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像幅画。
这是苏州的十几家豪绅联合起来送他的寿礼。
另外,还三十万亩田,也是他这些年攒出来的家底。
交出去?
他闭上眼。
女儿的脸在眼前晃。秀眉紧锁,忧心忡忡。。
他猛地睁开眼。
「我是国丈!」他对著黑夜,低吼出声,像给自己打气,「他还能————杀岳父不成?
」
子时三刻。
周奎还坐在花厅里,对著蜡烛发呆。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隐隐约约,像闷雷滚过天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密集如暴雨砸地。
周奎心头一跳,猛地站起,推开窗。
还是有马蹄声。
如雷,如鼓,似乎有千军万马,正朝著拙政园,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