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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失算了(第1页)

两个老婆子扶着新娘从村子里走了出来,花知秋垂着头,红盖头遮了满脸,一步步走得极稳,大红嫁衣拖在湿软的河滩上,沾了细碎的河泥,他却浑不在意,只按着肖鱼教的步子,慢慢走上献祭台,端端正正坐在铺了红绸的长凳上,底下跪着的村民纷纷磕头,嘴里念念有词,都是求河伯老爷息怒、保平安的话。

岸边四周的长明灯燃着昏黄的火,火苗被河风压得歪歪扭扭,照得满地香灰纸烬都泛着死灰色,三牲祭品码在石台上,猪头的面皮泡得发涨,眼珠浑浊地凸着,羊血顺着台角往下淌,渗进湿软的黑泥里,拉出几道暗红的痕,全村老少黑压压跪了半片河滩,没人敢抬头,连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死死捂在怀里,闷成细碎的呜咽。

严格来说,花知秋的身高和体型跟村长家的闺女差别很大,正常情况下,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肖鱼用了个大型鬼遮眼,让所有人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加上这种大雾的天气,简直完美,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刘德山捧着祭文,走到台边,拖着长腔念了起来,都是些称颂河伯、敬献新娘的套话,念一句,底下的村民就磕一个头,香烟混着烧纸钱的灰,飘得漫天都是。

肖鱼和秦时月混在村民里,低着头,目光却时时盯着河面,丫丫站在肖鱼身侧,攥着他的衣角,低声说:“来了,在底下,往上走呢。”

肖鱼微微点头,指尖已经按住了袖中的玉清微令牌。

祭文念罢,刘德山端起一碗酒,洒在河里,高声道:“送河伯夫人登船!”

话音刚落,河水忽然咕嘟冒了一串泡,风又起来了,卷着雾往献祭台这边涌,长明灯的火苗猛地晃了几晃,好几盏同时灭了,唢呐声戛然而止,吹鼓手们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地看着河面,浑浊的浪头分开,那艘诡异的乌篷船缓缓从雾里飘了出来。

还是阴沉木的船身,还是两盏昏红的灯笼,只是今日船头挂了更多的红绸,四个纸人也都换上了新的寿衣,手里捧着唢呐,一动不动,船板上铺着红毡,像是真的来迎亲的样子,船稳稳停在了岸边,阴森森的,此时氛围已经到了相当恐怖的地步。

老婆子颤颤巍巍地扶着花知秋起身,要往船上送,走到船边时,花知秋脚步顿了顿,一股浓重的腥气从船舱里扑出来,混着淤泥和腐水的味道直冲鼻腔,他能感觉到,船舱里有一道阴寒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审视。

花知秋没说话,低着头,扶着船舷,一步跨了上去,船身微微一沉,浓重的腐气瞬间裹了上来,不是普通的河水腥,是棺木沉在水底千年的闷腐味,混着淤泥、烂藻和死鱼的腥臭,船舱里黑雾像活物般翻涌,贴着船板往外渗。

花知秋指尖微扣,雷决捏的手指发白,他垂着眼帘,借着盖头缝隙扫过舱内,黑雾凝而不散,聚成人形轮廓,却没有实体,连脚都虚浮在船板之上,这残魂比预想的更奸猾,自始至终不肯露真身,显然早有防备,就在他脚尖彻底踩稳船板的刹那,肖鱼轻轻提醒了一句:“水下有东西!”

乌篷船停靠的地方,浊水底下黑影攒动,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不知几百几千,正顺着船身往上涌,秦时月早就有点按耐不住了,眼见着要出岔子,哪里还忍得住,足尖点地便冲了出去,铁钎子刺了出去,风声猎猎:“这门亲事,老子不同意!”

秦时月还没等跃到船上,河面突然咕嘟……咕嘟……翻起成片的黑泡,泡很大,每个都有拳头大小,破开时溅起黑绿色的泥水,带着冲鼻的恶臭。

下一秒,无数惨白的手从船下的水里伸了出来,不是几十双,是成百上千双,有的皮肉发胀,指甲整片脱落,指缝里嵌着河底的黑泥,有的骨节外露,挂着烂成絮的布片,还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镣……是历朝历代治水死在河底的囚徒,它们扒着船板、扯着缆绳、抓着一切能攀附的东西,跟着是浮肿变形的脸、散开的水草般的长发、翻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数不清的水鬼从河底浮上来,围着乌篷船挤得密不透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像破风箱灌了泥水,刺耳得人脑仁发疼。

有的水鬼脸上还挂着半片烂肉,有的眼眶空成黑洞,往里淌着黑血。它们身上的衣裳从秦汉的麻布衣到明清的短打,层层叠叠烂成了缕,随着水流轻轻晃。河水顺着它们的身子往下淌,混着腥臭的黑泥,转瞬就把半片河面染成了浑浊的酱色。

鬼啊!……河滩上的村民彻底炸了锅,前排的人连滚带爬往后窜,后排的转身就跑,哭喊声、尖叫声、跌倒磕碰声炸成一片,供桌被撞翻,三牲滚进泥里,香烛断了满地,长明灯被踩得稀碎,火星溅在湿泥上滋!地一声,连烟都没冒出来就灭了。

村长刘德山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河伯发怒了……惹怒河伯老爷了……”

肖鱼挡在了丫丫身前,令牌横在胸前,符咒纹路隐隐发亮,他目光还是看着河面,老秦已经踏上了乌篷船,肖鱼心里一松,只要他俩上了船,就算是河伯真身,也奈何不了他俩。

肖鱼看到老秦铁钎子朝着黑色的人影刺了过去,花知秋钻进了船舱,就在他以为稳了的时候,河中心骤然隆起一道巨大的黑影,不是浪头,是整面河水被底下的东西硬生生顶了起来,像一座黑色的山,越升越高,浪尖上翻滚着烂木头、碎人骨、缠成一团的水鬼,还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河底沉物。那浪黑得发稠,混着千年淤积的腐泥,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狠狠砸落下来。

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巨浪拍在乌篷船上,像一只巨手狠狠一掀,整艘阴沉木船直接被拍得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整整一圈,船头两盏红灯笼嘭嘭!炸成两团火星,四个纸人瞬间被浪头绞得稀碎,连纸渣都没剩下,水花炸开的瞬间,那道大红嫁衣的影子也被黑浪彻底吞没,肖鱼傻眼了,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巨浪,连着乌篷船,老秦,花知秋,全都给拍进了汹涌的河水里。

村民跑得更快了,哭爹喊娘地往村里窜,生怕慢一步就被浪头卷去河底当替身,河滩上转瞬空了大半,只剩肖鱼和丫丫立在水边,望着翻涌不休的浊浪,肖鱼身上的血都凉了,这他妈怎么办?就在肖鱼脑子都乱了的时候,河滩上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不是秋风扫过的凉,是从河底渗出来的阴寒,顺着脚踝、顺着裤腿往上钻,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缝里,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河底淤泥的腐味,连呼出的白气都凝在半空,久久不散。

紧接着,所有声音都被掐断了,村民的哭喊、浪头的轰鸣、草虫的振翅、风扫过荒草的呜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碎,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闷在胸腔里,传不出去半寸,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地响。

翻涌的黑浪定住了,炸开的水花悬在半空,嘶吼的水鬼僵在船舷,连滚落的香灰都停在了风里。时间仿佛在这一片河面之上,被生生冻住了。

咕嘟!一声极轻极闷的响,从河底最深处传上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缓缓跳了一下,那艘被巨浪拍得船板开裂、船舷崩碎的乌篷船,缓缓从浊浪里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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