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出现得极其诡异,不是浮力托举的浮,是不受力的升,船底贴着水面半寸高,连半分水花都压不出来,整艘船轻得像一张剪纸,方才被巨浪撞裂的船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木纹像活物般蠕动、拼接、缠合,连溅在上面的泥点都被一点点吐回河里,船身黑得发亮,像刚从千年阴沉木里刨出来的,连木纹里都渗着黑气。
两盏红灯笼重新出现在船头,不是挂上去的,是从船板里长出来的,灯笼纸泛着死血般的暗红,火光不往外照,反倒往船里吸,周围的雾色、火光,都像被灯笼吞了进去,船身周围三尺之内,暗得像深夜,火光落在水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漾不开,直接沉进了河底,连半点反光都没有。
船头缓缓调转,对准了上游的方向,肖鱼目瞪口呆,他这些年阴邪鬼魅见过不少,可这般违背天地常理的东西,还真是不多见,这哪里是船,分明是河伯残魂用千年怨气炼化的引魂舟,是专门勾人下阴曹的死船。
下一秒,船动了,不是劈波斩浪的行,是贴着河面滑,船身两侧的河水像被无形的墙硬生生劈开,下游浊浪滚滚奔涌,唯独船底三尺宽的水道,逆着河道往高处走。河水在那片区域变得浓稠如墨汁,泛着黑绿色的油光,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滚油浇在冰上,船走过的地方,不留半分水痕,反倒凝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河面被划开了一道血痕,久久不散。
河底的泥沙翻了上来,不是乱翻,是在船两侧排成规整的螺旋纹路,像两道活的护墙,托着船身往前送。泥沙里混着碎骨、烂瓷、锈钉、断簪,全都整整齐齐旋成圈,跟着船逆流而上,像在铺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更瘆人的是周遭的活物,水里的鱼全都翻着白肚浮了上来,不是死了,是整整齐齐肚皮朝上,脑袋对着船身的方向,像在跪拜,岸边草窠里的秋虫瞬间噤声,连飞着的蚊蠓都直挺挺坠下来,僵死在泥里,远处河滩上歇着的几只水鸟,翅膀张到一半就定住了,直勾勾坠进河里,连扑腾都没有一下。
那些没跑远的村民,有十几个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他们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弯下腰,对着河面的乌篷船,一步一叩首,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有人嘴唇开合,做出吹唢呐的口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有人双手虚抬,像在捧着祭品,脸上带着痴迷又诡异的笑,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魂魄。
是摄魂……连肉身都能控,肖鱼心头一紧,玉牌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他想出手救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传不出去,周身灵力像被这片死寂吞掉了大半,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在这时,唢呐声又响了,不是从船里飘出来的,是从每个人的耳朵里、骨头缝里、血脉中渗出来的,调子歪歪扭扭,忽快忽慢,像濒死的人在喉咙里哼,又像指甲刮着泡烂的棺木,你越想忽略,它就越清晰,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勾得人神魂发飘,只想抬脚往河里走,跟着那艘船,去河底的喜堂。
肖鱼猛地低头看向水面,浑身寒气直冲天灵盖,河里没有船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黑漆棺材,稳稳浮在水下,棺材盖上坐着个穿红嫁衣的纸人,脸白唇红,眼珠是两颗墨黑的琉璃珠,正对着岸上的人,缓缓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招,他再抬眼望向远处,心更是沉到了底,岸边的景物开始重复,明明看着船开过了那棵歪脖子老柳树,片刻之后,它又从另一棵一模一样的柳树前滑过,土坡、石堆、半截残碑,都在循环往复。河道像是被无限拉长了,又像是船根本没往前走,只是河岸在往后退,退向一个没人去过的、河底深处。
就在唢呐声最黏腻、最钻脑,肖鱼都快稳不住心神的瞬间,浪里哗啦!一声炸开,一道红影破水而出,周身裹着淡金色的雷光,硬生生撕碎了那片死寂,花知秋大红嫁衣浸得透湿,金线莲花纹沾着黑泥,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像淬了血的寒梅,冷冽得刺眼,他发丝湿透,几缕贴在颊边,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周身雷光噼啪作响,压得周围的阴寒之气退了三尺,他足尖在浪尖一点,稳稳落在……落在了秦时月的身上。
肖鱼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踩在了秦时月的身上,就跟冲浪踩在舢板上一样,不是,这是把老秦当王八了?花知秋是怎么做到的?然后,肖鱼就看到,老秦竟然抱着一截木板子,他抱着木板子,花知秋踩着他,那模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秦时月抱着木板子张嘴就骂:“花妖孽,你特码踩着老子干啥,你轻功啊,水上漂啊,别踩着我,哎,还踩嘴……”
或许是觉得秦时月太烦人,花知秋一脚踩在他嘴上,目光死死锁定在船尾的黑雾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踩着老秦追乌篷船,竟然快得不像话,黑雾慢慢探出半张脸,兜帽下没有眼鼻,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到极致的弧度,像是在笑,乌篷船速度又快了几分。
花知秋肯定是生气了,周身雷光噼啪作响,压得周围的阴寒之气退了三尺,秦时月抱着半截烂船板话都说不出来了,花知秋单脚踩在他身上,身形稳如青松,跟踩在一块平整舢板上没半点区别,速度快得惊人,不是秦时月划水往前游,是花知秋周身雷光一震,推着两人逆着浊浪往前冲,速度快得离谱,比那艘阴邪乌篷船竟然还快了三分。
红嫁衣被河风鼓得张开,像一只浴火的赤鸟,贴着河面低低掠过,底下秦时月只露个脑袋在水面上,手脚连划带蹬,嘴里骂骂咧咧,却半点不影响速度,两人所过之处,水面不溅大浪,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雷光痕,像把浑浊的河水劈成了两半。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点,一艘黑船逆着流,无声无息飘在前头,拖着满河的泥沙浮尸,一道红影踩着个人,裹着雷光紧追在后,快得像道红色闪电,一黑一红两道影子在浊浪里竞速,全都违背常理,全都不像阳间该有的东西。
民间都说元朝末年的大将王保保天赋异禀,凭着一根烂木头带着家人老小渡过黄河,相关事迹传得神乎其神,肖鱼以前是不信的,现在信了,花知秋这模样,比王保保还夸张,踩着秦时月在黄河里冲浪,这玩意你谁能想得到?
肖鱼看得心潮澎湃,张嘴想喊,声音却像被棉花堵在了喉咙里,半点都传不出去,那片死寂还没完全散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影子越追越近,又越跑越远,朝着上游崖壁的方向疾冲,他不敢耽搁,拽起丫丫的手,转身就往岸边的土路上跑。
泥路湿滑不堪,一脚下去陷半尺,鞋上沾满沉甸甸的黑泥,雾气越来越重,两旁荒草没过膝盖,草叶刮在脸上生疼,风刮过草窠,发出呜呜……的响,像无数水鬼贴在耳边哭,更邪门的是,脚下的路像是永远走不完,明明看着崖壁就在前头,跑了半里地,却还是隔着同样的距离。
丫丫被他拽着跑,步子却稳得反常,她抬手指着前方,嘴唇动了动,肖鱼读得懂,她在说:跟着红光走,不会错。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河里的追逐声、浪涛声,全都听不见,直到那艘乌篷乘风破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暗红色的船痕慢慢淡去,泥沙旋纹缓缓平复,跪拜的浮鱼沉回了水底,僵住的村民晃了晃神,哭喊声、浪涛声、风声猛地灌回耳朵里,震得人耳膜发疼,河滩上剩下的村民瘫倒一片,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抱头痛哭,谁也记不清刚才自己为什么会对着河面叩首,只有那唢呐声,还残留在耳道深处,慢悠悠的,黏糊糊的,像在耳边低语:下来啊……下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