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张春装设计稿,铅笔线描的,标着色号和面料备注,边角密密麻麻写着修改意见。苏茵茵把最后一张裤子草图也补完了,裤型改了三遍,从阔腿改到直筒,又从直筒改回阔腿,最终定了个微喇的版型,裤脚开一道小衩,走路时能隐约露出鞋面。
设计部的几个同事围过来看。负责打版的老张捏起浅鹅黄那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腰线可以再收半寸,提一点,显腿长。苏茵茵拿笔记下。负责面料的阿青凑到山岚那款前面,用手指在纸面上比划,说这个灰蓝得调,现在选的料子偏冷了,得往里兑一点暖灰,不然穿上身像阴天。苏茵茵也记下。又补了一句:“你帮我找几块小样,我比着色号对。”
雾白碎花那条,大家意见最统一,都说好,不用改。桂姨穿的那条砖红连衣裙,老张犹豫了一下,说裙摆可以再加一个褶量,转起来更好看。苏茵茵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它转起来还是想让它卖出去?”老张嘿嘿笑:“都行,都行。”最后定的是加半个褶,意思意思。
深雾蓝那条连衣裙,阿青说扣子位置得挪,现在这一排从上到下太密了,改到腰以上三颗,腰以下散开,省料也好看。苏茵茵想了想,把铅笔画了个圈,批了个“可”。
一轮过完,桌上多了七八张便利贴,全是修改意见。苏茵茵把它们按款号归拢好,夹进各自的稿纸里。
下午两点,部门碰头会。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七八个人。苏茵茵把六张放大的设计稿用磁钉吸在白板上,从左到右排开。先讲整体思路——“早春山色”,轻、透、带雾气感。主推款是山岚那套,浅灰蓝长外套配同色系竖条纹裙子,面料要垂,走起来带风。其次是迎春黄那套短外套配A字裙,适合开春后还穿外套的过渡天气。碎花和砖红两条裙子做点缀款,深雾蓝那条走基础量,裤子补一个下装空缺。
运营主管老朱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山岚这个款好是好,但成本压不压得住?真丝双绉加内衬棉,光面料就比去年秋冬那批贵了两成。”
苏茵茵早料到他会问,把面料小样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人发了一张:“成本我算过了,主推款不走量,走形象。真正冲量的是迎春黄那套和裤子。迎春黄用混纺,含毛量降一点,手感差不了太多,成本能下来三成。裤子用斜纹棉,常规料,量大价低。”
老朱捏着面料小样搓了搓,没再说话。
设计部主管阿May问了句:“碎花那条,你打算用真丝双绉?太娇贵了,洗两次就废了,消费者要骂的。”
“改过了,用仿真丝,手感接近,耐造。标上‘建议手洗’,骂不到我们头上。”苏茵茵指了指稿纸边上的备注,“阿青帮我找的那块仿真丝小样我看了,可以。”
会开了一个钟头,大部分款都过了,只卡了一个地方:砖红那条连衣裙。销售那边觉得颜色太跳,怕不好卖。苏茵茵坚持留着,说这是给年纪偏大的客群做的,不要只盯着年轻人。运营老朱想了想,说行,做一批试水,配到几个重点门店,卖不动就撤。苏茵茵点头。
散会后,苏茵茵把修改意见汇总成一张表,发给了打版组和面料组。老张那边明天出第一版样衣,阿青把面料小样重新对一遍色。事情排下去,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把白板上的设计稿取下来,卷好,收进文件夹。
桌上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季时光。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但可能要晚一点,今天改稿。”
“那我等你。”那边顿了顿,“你爸他们后天走吧?”
“嗯,后天一早的火车。”
“明天晚上我订个馆子,给他们饯行。”
“行。别订太贵的,我爸吃不惯。”
季时光笑了一声:“知道,本帮菜,小馆子。”
挂了电话,苏茵茵看了一眼窗外。魔都今天出太阳了,高架上的车流亮闪闪的。她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夹,把明天要改的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砖红那条——裙摆加半个褶。山岚——暖灰调面料小样重新对。裤子——微喇版型确认,裤衩开三公分还是一寸五,明天定。
她在便签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后天回星辰山。工地、陈师傅、双黄蛋。”写完贴在显示器边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隔壁工位的阿青探头过来:“苏姐,后天回老家?”
“嗯。”
“哦对,那边有个学校工地你在盯是吧?”
“对。”
“那等你回来,样衣应该都打好了。”
“别等我回来,”苏茵茵把笔帽盖上,“你们先看,留意见,我回来直接对二轮。”
晚上,苏茵茵和季时光逛着街道,看着这1991年的上海。
季时光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苏茵茵坐在后座上,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腰。车子从弄堂里一拐出来就上了主干道,路灯亮晃晃的,把两边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一块一块地往后撤。街面上比白天还热闹,国营商店关门了,个体户的摊子却摆出来了,卖衣服的、卖录像带的、卖小吃的,一溜排开,灯泡挂得低低的,照得人脸上红红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