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亲近亲切亲昵有理。
嘿嘿。
还是拣最主要的,说说那个叫桑克的杈子吧。
刚住进宿舍,杈子就开始全方位地发散他诗人的习惯、习性以及心性了。他告诉我们他中学时就在一个全国性的诗歌大赛中奋勇夺得前几名,他说他一直坚持笔耕不辍入学前又刚在某报上发表了一首诗,大一时的新年晚会上他不仅给大家表演了拳术还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他的新作,他好像对系里安排的正儿八经可以考高分拿文凭甚至可以推荐读研的课程不是很上心反倒是拼命地买然后读那些我全叫不上名儿来的外国诗人的诗选诗集以致他的床铺被高高的书堆挤占了不少空间有一次还塌方把他老人家给埋在了书堆里,他不顾我们的抗议经常在宿舍高声诵读他以为美妙的那些印在书上或者他自己写在纸上的诗句,他除了各种各样的诗集之外还一本接一本地买那些枯燥晦涩的外国哲学美学诗学专著并开始着手译诗译老外的诗歌理论,他总是在那些三天两头就会举办的诗歌会上诵读他自己的诗作在他自己当社长的“太阳风”诗社的社刊以及《师大周报》上发表自己的诗作——之后,又油印了好几种自选本,至今我的书柜里还藏着他的油印小册子《午夜的雪》《泪水》等等。
在我收藏的、杈子题记献给WJ(呵呵,杈子啊!)的《泪水》尾页,我记下了几段阅后感。其中,有一句是引用杈子自己的话:“这是我的生命。”
作为诗人的杈子最惊人的举动是大二还是大三的夏天,他独自一人去走黄河!事先我们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说,开学返校后只见着一个消瘦的杈子。但后来听第一眼见到刚刚回返校园的杈子的同学说:那哪里还是诗人、是杈子,简直就是一个泥人!一个黑人!目击者形容:当时,杈子趿拉着一双已经破了的鞋,穿身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背心短裤,胳臂和双腿都被晒得黝黑,脸上也掉皮了……
听得人很不忍。
但是,杈子经过这些生命体验,经过这些人所不能忍,诗名渐渐张大起来,有关报刊上,时见他的诗作,相关新诗选本上,也总能找到他的大名。
不仅如此。书店里,他的译诗集,他翻译的外国诗歌论著,也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向知它懂它爱它的人们招手。
只是,现而今的社会氛围读书氛围,早已不是20世纪80年代那种令人迷恋可以沉浸其中的模样了。这一点,连我这个诗外汉都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睿智如杈子,该当早就了然于胸吧?
几年前的一个春天,杈子应邀来北京为北大诗歌节作主题演讲,顺便回母校盘桓。其间,他叫我去母校相见。我去了,陪他在校园一隅的葡萄藤架下的长木凳上静坐,发呆,沉思。阳光温暖地打在他的身上,青春光彩的学弟学妹们匆匆或者悠闲地从他身前身后穿过。我没问他看到了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事后却草了一篇《关于母校、关于哥们儿——不关于诗人》的文字,将彼情彼景,简略记录在案。
好在,杈子在诗生活之外,还有很现实也很高雅的职业。前些年我在北京为杂志招记者的时候,其中一个进京闯**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就曾经供职于他主编的报纸。而更重要的是,在我“妹妹”的精心照料下,每见杈子一次,就明显感觉他身上的贼肉又多鼓出来了一些。
这次同学聚会,杈子早就杀过来了,还告诉我们,一部长篇脱稿了。但大规模聚会之后,我几次支桌子请客,却都找不到他的人影——下一次,我一定不让他跑了,至少,我要替我“妹妹”好好管着他啊。
六、杨树
五年前的国庆前夕,我赴老家湘西公干。车过张家界,想起当年曾经携手相游的经历,就给远在深圳宝安的杨树发了条短信,一忽儿,他就回过来了:“呀!那时我们可真年轻!”一连串的感叹号,仿佛当年的青春**。
想想也是,当年哪里来那么大、那么多的**?祁老大千里单骑,杈子独步黄河,而我们二杨呢,也突发奇想,携手将当时很多人还没怎么听说的张家界游了个尽心尽情,然后转身北上,自宜昌始,沿着长江北岸陡峭的羊肠小道,猿攀虎爬,耗时一周,竟然就越过险峡,溯流到了香君故里!
现在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记得当时与小组内各位同学说好了(是怕出万一吗?),每到一地,就寄一张明信片。其中的一张明信片上清楚地记录下这样的情景:正当午时,我们颤巍巍地爬到当年早已选址但谁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会动工的葛洲坝左近。放眼四望,江天一色,群山万壑,好一幅大好河山图!但等我们刚抒发完青春豪情,转过山梁,却发现那条唯一可以通行的羊肠道上,横挡着一头剽悍的猛牛!我的乖乖,这可咋办呢?呼牛郎不应,轰牛又不动——它还嫌我们打扰它吃青草了,一个尥蹶子,吓得二杨屁滚尿流,差一点就滑落到脚下咆哮的江水中喂鱼去了!
有了这样的同游经历,再与杨树同宿同学,自然关系不一般。
但杨树后来在304并没呆多久,一是,宿舍搬迁了,二是,他被学校选中去留学生楼陪住了。
陪住的杨树好似鱼入大海,欢畅得很,但也不忘时不时回来给我们宣传一把留学生楼里的新闻,比如满屋子乱扔但我们国内学子绝对看不到的《花花公子》杂志,比如男女同厕共浴,比如此国女子彼国男子之间的那些不关乎爱情的故事,等等等等。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杨树冷不丁地搞出一部中篇小说。那段时间,他经常骑了车出去,据说是他的小说被《十月》杂志看中了,他是去离学校不远处的《十月》编辑部谈稿子。只不知后来为什么没有发出来,可惜了。
杨树来自河南,毕业时却去了广东三水,后来就渐渐断了音讯。很多年前,有一次,卫东告诉我,说在中青报上看到一篇文章,署名杨树,写某个叫我们大家都记忆深刻的夏天的故事云。卫东说,那应该就是我们的同学杨树,还说,是不是可以通过报社查找一把?我忘了当时是通过什么途径向报社打听来着,但没有结果,没能把杨树给挖出来——直到前数年,也是盛夏时节,我突然接到一个很陌生的电话,上来就叫我“老杨”,还叫我猜猜他是谁。这还用猜吗,听那激动的声音,杨树呗。
于是,“失散”多年之后,又与杨树见了面。他这一次冒泡,是和爱妻一道,带着他们可爱的女儿,来逛北京城的。只可惜相邀举杯的那一天,天气预报说北京将遭遇罕见的台风,原先答应得好好儿的一帮家伙,临了却一个个缩了头。最终,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与杨树畅话今昔。
那次见面时,杨树说,他新出了本散文集子,回头寄给我。没多久,我就收到他寄过来的包裹,巨沉,打开一看,十好几本书,曰《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沉沦》。我按其要求,趁之后的聚会,一一分发众人学习。
但那之后,杨树又一如既往地潜水了,不来北京,不与大家伙儿见面了——他守在深圳,到底是在闷声发大财,还是潜心著作呢?
这个一直都喜欢制造神秘感的家伙!
按说,我应该再接着写写西南楼337,写写337的上铺兄弟们,而且,他们都很有的写,比如现而今已经茁壮成长为母校最受学生欢迎的十大知名教授之一的师爷,比如身为北京排名最靠前的三帆中学领导的朱桑,比如十余年前我烟花三月下扬州时还在交通局当人事科长这次见面却高升为水运局冒号的宏亮,比如在地下冒油当地人也富得流油的榆林当教授一直叫人亲爱有加念念不忘前几天聚会时大家还在说年内一定要找机会去走一趟亲戚的彪儿,比如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儿子一激动照样振臂高呼的章宝。
但是,337之于我,之于我们中的许多人甚至所有人,更有一份特殊的记忆。限于篇幅,限于各种原因,今天,这里,不说也罢。
好在,我只这么简单地一梳理,就刨出许多光鲜的故事和精彩的生活来。虽然这些故事或者生活中的各人的起点不同,途路不同,现状也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很显然,这些故事或者故事的主人公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路途上,怀揣憧憬和勇毅,携手与生俱来且经锻造提升的人文情怀,努力着,打拼着,人生景况渐次看涨。即便置诸社会价值取向框内,也不失为一个可资鉴赏的成功群体,不失为一个个值得宣扬传说的独立范本。
二十年时光飞逝,改变了的,似乎只是我们的年龄,而我们的心性,却一点儿也没有被改变。
因为我们是同学。
2009.11
北京,吊脚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