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汪吕领略到了一种神奇的变化。
第一天看时,葡萄架下的果实是绿汪汪的。第二天中午,妻子拿着手机拍照时,惊喜地发现葡萄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汪吕也留意到了。又隔了一天,他们瞧见果实表面的淡粉色竟变成了淡紫色。第四天,这种淡紫色浓重了,最终变成了黑紫色。此时,酿酒葡萄的采摘季即将到来。汪吕眼见的这种变化,实际上是葡萄的转色期。葡萄架上,小果实颜色的变化触动了汪吕的心弦,自此,他的心上也有了一个紫色的梦。就这样,汪吕被一种良好的感觉牵引着、支配着,有些盲目地变身为一个酒庄主。
此刻,汪吕在自己的酒庄里,正接待一支法国考察团。
詹姆斯·邦德尔蓝眼睛,高鼻梁,40多岁,是一个高人,个头约有两米。詹姆斯·邦德尔是法国一家酒业公司派驻中国的负责人,任务是把世界各国的葡萄酒销往中国。在詹姆斯·邦德尔的眼里,中国已是当今世界葡萄酒的避风港。随着中国人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国际葡萄酒市场的持续低迷,进口关税的大幅下降,世界葡萄酒潮水一般涌进中国,汇聚起几千种国外品牌。
这两年情况有变,贺兰山东麓的葡萄酒频频在国际盲评中夺得金奖,倏然变得炙手可热。先前,像詹姆斯·邦德尔一样的进口商,对中国葡萄酒毫无兴趣,他们乐意了解意大利、西班牙、智利和澳大利亚的葡萄酒,又一致认为中国葡萄酒永远不会对自己构成竞争。现在,他们不再坚持己见。詹姆斯·邦德尔所在的公司也一样,听到了贺兰山东麓产区葡萄酒的美名,不再无动于衷。
詹姆斯·邦德尔一行20多人来到宁夏,走进了汪吕的葡萄酒庄。临近中午,日头很晒,汪吕的父亲老汪戴一顶草帽指导几名产业工人在剪枝。产业工人,都是附近的从西海固搬迁来的移民群众。汪吕的葡萄园一建成,立即解决了50多人的就业问题。
“汪爸爸,我是詹姆斯·邦德尔。”詹姆斯·邦德尔朝老汪走去,老远张开双臂,大脚把砺石踩得嘎吱作响。
古稀之龄的老汪见来了外国朋友,麻利地从葡萄架下走出,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一下手,急忙迎上前去。
“啥名字?您叫007?”老汪粲然一笑。
“是!”詹姆斯·邦德尔哈哈大笑,“世界各地的朋友也都这么叫我!”
“欢迎您莅临宁夏。”老汪笑得咳嗽了几声。
“请叫我007。”詹姆斯·邦德尔认真地说。
“Good!Good!”老汪一乐,嘴里冒出外语。
“汪爸爸精力充沛,是革命让您年轻。”詹姆斯·邦德尔在华多年,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国通。
在场的中外朋友都被他俩的问答逗乐了。酒窖是仿唐建筑,屋檐伸出梁架的四个角很长,舒展却不张扬,没有繁杂的装饰,尽显古老的东方神韵。法国来宾一行参观了汪吕的酒窖,带着一连串的赞叹回到地面。汪吕对自己的小酒庄是自信的,他不是光着脚丫子走进这个行业的,而是穿了一双漂亮的靴子走进来的。这几年,他把全部积蓄撂进了这片葡萄园,为酿出佳美的葡萄酒,不但请来优秀的种植师、酿酒师,甚至还给产业工人把工资开得很高,一切工作都按高标准在做。
午餐时间,酒窖外面的一处树荫下,凉风习习,人声鼎沸。宾主几十人坐定,面前是一张铺了白布的长条桌,醒着主人酿造的各种美酒,正对着西面的葱郁群山。请来的烧烤师傅,在现场架起几只火炉,烤起羊肉串和玉米棒。对汪吕来说,这是个盛大的日子,他用简约的酒餐搭配来招待大家。
觥筹交错之间,杯光人影灿若明霞。詹姆斯·邦德尔和同伴尝完每一款葡萄酒,都会用眼神交流,尔后不住地点头。不一会儿,每一位外宾的嘴角都泛起了红。詹姆斯·邦德尔端起一杯葡萄酒,独自倚在铁制护栏上,望向起伏的山峦。汪吕走过去,詹姆斯·邦德尔转身兴奋地说:“汪先生,贺兰山东麓神似波尔多谷地,风土极佳。不过,我难以想象,在偏僻干旱的中国内陆,居然产出了一流的现代葡萄酒。”
“这里是宁夏。”汪吕眉毛一挑,颇有几分得意之色,“这里是中国一个小省区,和大省区比较不一样。”
“哦?此话怎讲?”詹姆斯·邦德尔觉得新奇。
“我们一起分析一下吧!”汪吕抓住杯脚轻轻摇晃,“大省区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对吧?但小省区只要瞄准一件事,就会专心致志地坚持做下去。比如我们的现代葡萄酒,1982年在贺兰山东麓一个叫玉泉营的农场发端。几十年来,政府没有发生游离,热情地推动着这个产业发展。”
“汪,这是个十分有趣的现象。”詹姆斯·邦德尔望着他。
“干旱、少雨,风土条件也不容被忽视。”汪吕说。
“NO,风土条件只是先决条件。”詹姆斯·邦德尔摇了摇头。
“您的意思是?”汪吕问。
“我要说,是当地政府的支持决定了一切。”詹姆斯·邦德尔认真地说,“在全世界,我走过很多地方,见到了一些风土条件极好的地区,它们也在发展葡萄酒。然而,它们不像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用心坚持做。”
汪吕点了点头,赞同这个说法。
下午,阳光依然炽烈,詹姆斯·邦德尔和他的考察团忙碌了起来。这支考察团,除了几位管理人员,主要是地理、土壤、气象和水利专家。其中一位老先生是土壤专家,比老汪的年龄似乎还要大一些,满头鸭绒般的卷发全白了,用鹰钩鼻子嗅着贺兰山东麓的风土。汪吕和父亲老汪陪他们来到酒庄外面的戈壁滩上,介绍土地政策,考察黄河水利和可种葡萄的一些荒漠资源。外宾对土壤极感兴趣,在戈壁滩考察时,上了年龄的土壤专家跟着大家,一步路都没少走。老汪眼尖,看见外籍老专家停下脚步,弯腰随手抓起一小撮土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
“嘿!你们就这样检测土壤吗?”老汪惊得张大了嘴巴。
“奇怪吗?”詹姆斯·邦德尔笑着停下脚步,抬起手揩一把额头上的汗。“汪爸爸,对有经验的土壤专家来讲,他们只需通过品尝,就能尝出土壤的滋味,以此判断土壤的盐碱量以及各种信息。”
“这不就跟品酒是一样的嘛!”
听老汪这么一感叹,懂中国话的外宾都笑了。
土壤专家不但把土壤送进嘴里咀嚼,同来的地质专家又蹲在地上看断层、看剖面、看结构以及土壤的丰富程度。此时,眼前一条渠道里的黄河水缓缓涌来,灌进了葡萄园,詹姆斯·邦德尔看见这一幕,不再说话,只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