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之前,汪吕也没打个电话。
汪吕不打电话,是因为心上有些担忧,生怕林立功不愿见他。汪吕是在水利厅的大门口堵住林立功的。汪吕的出现,着实让林立功吃了一惊。不过汪吕反倒表现得相当坦率,详细打问了高操戈的现状,心里似乎坦然了一些。
晚上,汪吕在银川市区的酒店设宴,特意请来林立功和徐迎水。酒店是首府的一家广东餐厅,在一座大楼的第16层,汪吕站在落地窗前一低头就能看见在灯火通明的路面上蚁行的车辆。华灯初上,车灯哗啦啦亮了起来。他提早点好菜,静静等待老同事。分别许多年了,大家再见,一开始有些拘谨。相互问候,坐定之后,汪吕诚恳地检讨自己当年的错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高操戈。林立功岔开话题,对徐迎水介绍说,汪吕现在可是一位永恒的贵族——从事特色产业,创办了葡萄酒庄。
汪吕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毫无准备地进了这个行业。既然与水利人坐在了一起,索性就说水利上的话。痴迷于江河的水利人说话,不出三句总能拐到黄河边上。汪吕顺势说起自己的困惑,向他们讨教葡萄园节水。
“以色列的节水做得极好。”徐迎水边用毛巾擦额头上的汗,边笑着说。
“我倒是去过一回以色列,三天时间,走马观花,看得也不怎么仔细。”汪吕脸上流露出谦逊之色。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们立功有这能力。”徐迎水背靠在椅子上,瞅着汪吕说,“来自以色列的启示,立功虽然没去过以色列,但他讲得可好了。”
“别,可别这么说。”林立功冲徐迎水摆摆手,又扭头略显不好意思地对汪吕说,“我迄今没有走出国门,始终没有机会去以色列考察节水项目。我的这方面知识都从书本上来,浅尝辄止,这句成语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立功,你说说吧。”汪吕认真地说。
“说起来,以色列和我们宁夏地区有相似之处。”林立功说,“以色列的面积是非常之小的,比咱宁夏还小,大部分土地是沙漠和山地,年平均降水量约200毫米,人均水资源量不到300立方米,不足世界人均水平的3%,淡水资源奇缺。然而,它的农业产值非常高,创造出了非常可观的经济效益,相当于一个农民供养了90个人。以色列每年都有大量的农副产品出口,但通常只进口一部分粮食、糖、油、咖啡和茶叶等。”
林立功一开口,既有数据也有条理,一下吸引了大家。
“在以色列,买一瓶牛奶0。3美金。”林立功顿了顿,又笑问,“你们猜一猜,在以色列买瓶矿泉水得花多少钱?”
“像个谜语,实在不好猜。”在座的一个人说罢,另外几个也连忙摇头。林立功见状,只好自答:“买一瓶矿泉水得1。3美金,是买一瓶牛奶的4倍多。”大家听罢,交头接耳地唏嘘感叹着,说又是一个水比油贵的地方。
“不得不承认,以色列率先迈进了滴灌时代。滴灌,还能防止土壤盐碱化和板结。从某种程度上讲,它有开拓性贡献。”林立功说。
凉菜热菜一股脑儿上齐,桌面上冒着腾腾热气,林立功连忙说菜点多了。手抓羊肉、羊肉小炒、碗蒸羊羔肉、糖醋黄河鲤鱼,道道都是硬菜,食材主要是盐池滩羊。这家广东酒店仅有的一些宁夏地方菜肴,全摆在了这张餐桌上。汪吕嘿嘿发笑,端起一只斟满葡萄酒的高脚杯站起身,把杯子上沿举得与眼睛平齐,分别与林立功、徐迎水碰杯。高脚杯映出汪吕满脸的喜悦,20多年了,今天是他极为欢乐的一天。能被年少时的朋友重新接纳,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汪吕,我呢,想对你提一个要求。”徐迎水说。
“迎水,请讲。”汪吕端着高脚杯站在对面。
“如今你在做酒庄、种葡萄呢,得带头搞滴灌。”
“对!迎水的提议很好。”林立功插话,“西海固的老百姓最近几年流行用一种集雨布。哎,老汪,你知道不?”
汪吕摇了摇头。
“集雨布是一种收集雨水的工具。”林立功说,“这集雨布,是水利厅、林业局、气象局和扶贫办几家单位联合科研机构合作研发出来的,利用无毒、抗拉性强的新型塑料做成。通俗点讲,集雨布是200平方米到300平方米不等的大薄膜,摆放在老百姓家的庭院,天一下雨,老百姓就用这种集雨布接雨水。降雨过后,收拢起来的雨水会通过集雨布的一个排水口,流进老百姓家的水窖。”
“嘿,还有这玩意?”汪吕大吃一惊。
“无奈之举啊。为了应对干旱缺水,宁夏想尽了办法。”林立功停住了笑,“好多西海固人利用自家庭院的空地,把集雨布铺在地上接雨水。有了集雨布,雨水不流失。有些领导干部一来西海固,一见集雨布,总觉得很难堪。可是,西海固老百姓不这么想,只为尽可能多地收拢雨水而感到自豪。”
“这么说集雨布很管用?”汪吕追问。
“当然!我们西海固,或许是全世界收集雨水最多的地方。”林立功放下筷子说,“没有水窖,没有集雨布,不收集雨水,一些缺水的老百姓就没法在西海固生存下去。最近几年,随着人畜饮水工程的实施,很多水窖废弃了,这是一个漫长时代的结束。但水窖集雨仍发挥着重要作用。前年,宁夏的集雨布被推广到甘肃的平凉和环县。有人算了经济账,说集雨布累计为两地蓄水500多万立方米,产生的经济效益有3000万元……不起眼的集雨布,体现出人类的智慧。所以啊——”
“所以啊!”汪吕抢过话茬,“葡萄园滴灌,我一定要做。”
“这么干,必须的!”徐迎水一字一顿地说。
“迎水的话,你汪吕得听。20多年前,迎水就是你的带头大哥。”林立功揶揄汪吕,惹得众人大笑,又把酒杯高高举起。
汪吕仰起脖子喝掉了杯中酒,抹一下嘴角的葡萄酒汁,把身体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按住桌面。汪吕若有所思地埋下头:“不知是喝酒上脸,还是为往事羞惭。”这晚,他们从酒店走出时都已醉眼蒙眬,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