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字坝是依坝迎水而筑的扎进黄河的一道长坝,呈“丁”字形。眼前这两座丁字坝,是两个接壤的县分别修筑的,目的是控导河势,防止湍急的水流冲毁堤坝。现在,它们起了反作用。
“中卫、中宁两个县私自修了这两处险工?”马主席背着手在指挥部来回踱步,强压怒火反问道。
“两个县的县长都怕自己的地盘被淹,”站在边上的自治区水利局局长皱起眉,“他们这么干,结果让两座丁字坝在黄河上‘握手’,河面变窄,险情加大。”
“他们看似守土有责。”马主席说。
“实际上是自扫门前雪!”水利局局长应了一句。
“中宁、中卫两县的负责同志忘了什么叫唇亡齿寒。”马主席顿了顿,望向河面,“在黄河上防洪抢险,没有全盘意识是要出大问题的!”
“两县水利部门库存的炸药已全部送上了丁字坝——”水利局局长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主席秘书。秘书会意地接过话茬:“两个爆破组已准备妥当,可是,可是两县的负责同志不肯炸坝,纷纷讲情,都说、说——”
“他们怎么说?”马主席问。
“都说炸坝容易修坝难。”秘书说。
“还有呢?”
“县长们还说,这两座丁字坝也是水利工程。”
“哼!是不是水利工程他们说了不算。”马主席斩钉截铁地说,“我这个自治区主席说了也不算!”马主席回过头,手按压住额头,有些恼火。“他们把丁字坝修成这样,既不科学也不合理,如果出了大问题,难脱干系!”马主席的目光落在了自治区水利局局长身上,“请吴尚贤快来。这事,他说了算!”
为确保降服泛滥的洪水,确保包兰铁路不出岔子,马主席叫水利局局长请吴尚贤火速赶到胜金关,参加决策。吴尚贤定力非凡,是水利界的“活字典”,擅长处置黄河浪尖上的各种棘手问题。胜金关位于宁夏中卫沙坡头区镇罗镇,北面是绵延起伏的山峦,南面是滔滔的黄河,包兰铁路从山河之间穿过。听名字,就知胜金关是一处雄关要隘。传说明代的一位将军奉命驻防这里,见关隘险峻,“谓其过于金徙潼关”,故而取名“胜金关”。此时,胜金关变成了决胜洪灾的主阵地。
“吴老总正在赶来的路上。”水利局局长连忙说。
“哦。”马主席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像是蹦出了这么一个字,再没吭声,一低头弯腰走出指挥部。
百米之外是河堤。一部分军民正用卡车、架子车转运来石块和沙袋,加固堤坝,全力避免黄河水涌进跃进渠。马主席看河的当口,洪水向他示了威,一股白浪咆哮着落进了跃进渠,不大一会儿工夫,竟把跃进渠冲出一道两米的缺口。这个缺口怎么堵也堵不住,像个粗犷的汉子咧开大嘴,要以气势逼退对手。解放军某部老虎连指战员站在没过胸腔的洪水里,手挽手筑起人墙,为扛着沙袋堵截缺口的干部群众争取时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河道的洪峰逐渐变大,跃进渠的缺口也逐渐变大。战士们筑起两道、三道人墙,但根本不能解决问题。老虎连退出缺口,眼见明晃晃的黄河水大股大股灌进跃进渠。渠道水位在一寸一寸升高,指战员们在跃进渠的后方重新筑起一道人墙。黄河与跃进渠平行,跃进渠又与包兰铁路平行。肆虐的洪水一旦漫过跃进渠,包兰铁路非被冲毁不可。
在人与水的对峙中,血红的夕阳跌落山后。
此时,黄河下游传来消息,说是几公里外的一处河心岛上,一个放羊老汉被困住了。按说河畔居民都已撤走,谁也说不清这老汉是如何赶着羊只闯进危险地带的。河水猛涨,干部群众已无法采取好的营救措施。老虎连接到指挥部命令,连长带着两名战士驾驶一艘冲锋舟在浪涛中飞驰而去。龙羊峡、刘家峡泄洪之后,黄河宁夏段的塌岸现象随处可见,先前的河心岛不断地被洪水淹没。冲锋舟赶到河心岛,战士们找见被困的老汉时,河水已经淹到他两膝关节处。原本凸起的河心岛消失了,羊群也消失了。老汉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吃力地站在滔滔洪流中,在绝望中等来了救援。
两座丁字坝助长了泛滥河水的咆哮之势,除了爆破组,参加抗洪抢险的人一律撤离丁字坝。他们一步三回头,张望着横在黄河上的被河水拍打着的丁字坝。爆破人员在丁字坝上移动着,他们即将在黄河上弄出一次非凡的响动。
“龙王爷何时到?”马主席抬起手腕,瞅一眼手表,皱眉发问。
灯下,帐篷里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宁夏沿黄地区全线都在防洪抢险,各地公路交通都有受阻情况。在场的人都清楚,马主席急切想要见的吴尚贤已是花甲之龄,正在抱病赶来的路上。
当指挥部陷入短暂的沉默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家一抬头,望见一个身穿中山装、手扶木棍当拐杖的老人正朝这边风尘仆仆地走来,蹬在脚上的一双方口老布鞋踩得地面咚咚作响。老人清瘦,大高个儿,满头霜发,鼻梁上架了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额头上鼓起一个亮晶晶的大包。老人额头上的这个包,是早些年长出来的,几个女儿劝他手术切掉,他摆摆手总说无妨,没有必要,自此额头上的这个大包就成了老人的标志。即使素不相识的人,仅凭额头上这个鼓起的大包也能辨认出他是谁。
“我的龙王爷,可等来你喽!”马主席迎上前,用力握住老人的手。没错,来人正是著名水利专家吴尚贤。
他俩握着手,谁都没松开。
“吴老总,我在等你。”马主席看着吴尚贤粗糙微黑的脸颊,问,“这一回发大水,明显比1964年宁夏出现的特大洪水流量小,可是这一回防洪抢险为啥要比当年紧张?吴老总啊,咱们得尽快拿出一个降服洪水的办法。”
“这一回困难大,是有原因的!”吴尚贤站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刘家峡泄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黄河的河床与1964年不同了。”吴尚贤的气息有些粗重,胸脯在明显地起伏着,“当年河床较深,堤防离河岸较远,河道面积宽敞,通过6000立方米秒的洪峰流量比较顺利。这十几年来,黄河上没发过特大洪水,河床普遍淤高,有些村庄围河造田,修了许多小型的水利工程,导致河道的断面不断变窄,黄河水位也随之抬高。为防止河岸坍塌,我们在两岸修了很多码头,也抬高了水位。”
“我是问,你有何办法降服它,我的龙王爷呀!”马主席没松开紧握的手,用左手接连拍着吴尚贤的手背。
“马主席,你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回答了第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吴尚贤咳嗽了一声说。
“对,请你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马主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