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雨水少,春种秋收靠老天。
山上种树难成活,要养牛羊无草原。
冬天无煤来取暖,烧炕就用牛粪填。
漫漫岁月艰苦史,件件回忆都心酸。
……
离开家乡三小时,车过同心县城,司机停车歇息。林立功尾随别的乘客下了车,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眼前出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长途班车停靠在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这些土坯房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简陋的面食招牌,可都不忘写上四个醒目的大字:味美价廉。林立功吃惊地发现,这里的屋顶上竟然没有瓦片,土坯房一律土苍苍的。仔细瞧,屋顶全是抹得平整光溜的泥巴。他自小生活在县城,见惯各样的瓦房土房,第一次看见没有瓦片的土坯房,这对他来说的确稀奇。
刮着风,扬着沙,地面浮土淹过了脚踝。这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四周没有一棵树,初秋的太阳像一只失色的玉盘孤独地悬在天空。在这种环境下,眼前的一切景致并不明朗。林立功感到口渴,从网兜里掏出一只洋瓷缸,挨个面馆找水喝。奇怪啊,这里一长排的面馆对外一概不提供开水。林立功四处碰壁后,在车站找到一处房门紧闭的锅炉房。他和几个同车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木门,发现锅炉房对他们也不友好。锅炉正面高高挂起一张纸牌,赫然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打水2角。锅炉房有座水泥槽,两个水龙头上挂着生锈的链锁。林立功一见,抿抿嘴唇,摇了摇头。
林立功喝不上水,嘴唇干燥得起了皮,还裂了血口子。百无聊赖的他只好抱着洋瓷缸坐在一家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等司机和同车的人吃完饭再登车出发。台阶上站着一个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的中年男子,腋下夹了个人造革提包,斯斯文文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吃公家饭的。
“叔,你好!”第一次出远门的林立功,鼓足勇气跟陌生人搭话,“同心县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大平川,可为什么全是沙子啊?”
这人听见了,瞥了他一眼,操一口西海固方言笑着回答:“这地方属宁夏的中部干旱带,全县没有几处绿洲。这里的沙子呢,都是被风从遥远的沙漠刮过来的。”
“县城也没见几棵树,这里人不栽树吗?”林立功问。
“是人咋能不栽树呢?”这人有些惊诧地瞅了一眼林立功,继而笑道,“同心县人年年都栽树。在县城,有些生长了20多年的树,至今长不到一人高。为了栽树,人们从几十里外的地方拉水浇树,可是一到不下雨的大夏天,树苗还是成片地枯死。同心县流行一个顺口溜,是这么说的——春天栽树秋天拔,冬天熬了罐罐茶。啥意思呢?秋季枯死的小树苗,一到冬天就被人当成燃料烧了。”
“我明白了,这里干旱少雨,就连老百姓的房顶都不用搭瓦片。”林立功由衷地发出一阵叹息。
“这么说也对,降水量过小的地方,屋顶没必要遮瓦片。”中年男子说。
“我刚发现,这里打一杯开水得花两毛钱。”
“是的,这里水比油贵。”
“啊?”林立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这位小同志,没必要惊讶。”这个中年男子望着他,眼睛瞪大了说,“同心县的县长下乡,口渴了,手上端着一只茶缸东家进西家出,硬是在老百姓家讨不来一杯白开水。县长的衣服脏了,乡下的苦水洗不干净,索性就不洗了。”
“这,这县长还这么干?”林立功笑问。
“年轻人啊,你不信吗?”中年男子眉头一皱,拧出一束盛开的眉骨花,“我讲的是一段真人真事。在大家的印象里,县长肯定比乡里的老百姓条件好,对吧?但在缺水的条件下,县长和老乡是一样苦恼的。县长没水洗衣服,只好把自己的脏衣服一股脑儿卷起来,胡乱塞在床铺底下,只等下乡的工作一结束,就走银川去开会。银川有黄河水,县长一到开会的地点先抽空把脏衣服洗了,等晾干了再带回来穿。”
林立功听到这里一怔。
“怎么,你不信县长会这么干?”中年男子没有笑,表情严肃了起来,“宁夏这地方地处内陆,远离海洋,每年平均降水量只有200多毫米,分布不均,可每年的蒸发量却在1500毫米左右,非常干旱!像西海固,山田旱地,在有雨水的年份,每亩小麦的产量只有100来斤。”这人顿了一下,又说,“当然,人的活动加剧了干旱发生的概率,中部干旱带的水土流失是最严重的。”
“什么是中部干旱带?”林立功随口问。
“宁夏,在胡焕庸线的西北侧。”中年男子解释道,“胡焕庸线你可能不知道,宁夏实际上就在400毫米降水量分界线的西北侧。宁夏的西、北、东三面,分别被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毛乌素沙地包围。”见林立功点了点头,这人又继续说,“按降水等值线划分,宁夏分为南部黄土丘陵区、中部干旱风沙区、北部引黄灌区。这三个地区,南部丘陵区占宁夏总面积的22%、中部干旱风沙区占53%、北部引黄灌区占25%。北部引黄灌区凭借黄河水的灌溉之便,素有‘塞上江南’之称,用宁夏12的耕地,产出了34的粮食,创造了90%以上的GDP和财政收入,是宁夏的精华地带。我们一早从南部丘陵区乘车出发,目前歇脚的地方正是中部干旱风沙区。”
“听您这么一说,所谓天下黄河富宁夏,只红火了宁夏北部引黄灌区。”林立功恍若大悟,说完抿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
“没错!”中年男子见林立功有悟性,乐呵呵地说,“咱宁夏人均可利用水资源量500多立方米,远低于世界人均1700立方米缺水警戒线,也是全中国水资源最匮乏的省区之一。”这人见林立功听得认真,又说,“我国是贫水国,人均水资源量严重不足。多年来,我国地表水资源平均为2万多亿立方米,平均到每个人,不到2000立方米,相当于世界人均水资源占有量的14。全国有670座城市,一半以上存在不同程度的缺水现象。其中,严重缺水的城市有100多个。民国十八年,海原、固原、隆德三县因为旱情严重,一年之内饿死7万人。”
中年男子意犹未尽,又说起西海固大修水坝的往事。修水库,目的是把山泉水跟雨水聚攒起来,用于生产生活。党和国家十分重视抗旱工作,西海固干部群众一直在与干旱作斗争。30多年来,西海固投工最多、声势最浩大的,是大修水库的壮举。修水库,得打坝,几十万方、几百万方、几千万方的黄土砂石,都得依靠农民肩挑筐背。起初架子车都很少,即便有架子车,在西海固大山里也派不上用场。西海固的干部群众为了水,凭借最简单的工具,采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在大地上建成190多座中小型水库。建成的这些水库,使一部分人畜饮水问题得到了解决。此外,还扩大了50万亩水浇地。这50万亩土地,也就成了西海固地区最早的水浇地。
“现时西海固的焦点,在固海扬水工程建设上。”中年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似乎打开了自己情感的闸门,索性在面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与林立功肩并肩。“固海扬水正在建设,过几年就能建成。固海扬水的设计任务:其一,解决25万人的饮水问题;其二,解决50万只牲畜的饮水问题;其三,造出50万亩水浇地。当然,这并不能完全解决西海固的缺水问题,但会大大缓解西海固的缺水困难。”
“固海扬水工程有这么牛?”林立功不由问道。
“当然,这个工程只要一建成,光发展水浇地这一项,就超过了西海固地区几百年来发展水浇地的总量。新华社咋说的,它向世界宣告,固海扬水工程是咱们亚洲最大的人畜饮水工程。”中年男子动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