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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峡向南百万西海固人和旱田庄稼一起喊渴(第3页)

“亚洲最大?”

“没错,亚洲最大!固海扬水工程费劲得很,前几年热火朝天地开了工,每年都有上万名民工在忙着建泵站、修渡槽、修渠道。你想一想,黄河在北部的低处,要把黄河水一节一节地扬到高出四五百米的西海固,困难得有多大?!”

林立功和中年男子一问一答,谝到起劲处,面馆里传出一阵对骂声。林立功扭头一看,只见掌勺的师傅手拿一根擀面杖正和几个伙计骂骂咧咧,把几个青年男女连推带搡地往门外赶。“饭馆能做出一碗面给大家吃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晚上回队里,也是排队等生产队队长拿茶缸分水吃的。”掌勺师傅火冒三丈,当众咆哮。

眼前这一幕,让林立功有些莫名其妙。而中年男子早已准确判断出事情的原委,嘴里嘀咕着又是水惹的事。林立功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猜想着纠纷起因。果不其然,中年男子说得没错。刚才,长途班车一停下,这几个青年走进饭馆各点了一份炒糊饽,吃罢感到口渴,不由分说闯进厨房,硬从掌勺师傅的开水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岂料,他们的这个举动惹怒了掌勺师傅。四个青年,三男一女,被掌勺师傅和饭馆的伙计撵出了门,他们顿时感到很没面子,双方的争执也便越发激烈。几个青年为喝一口水也不甘示弱,他们的理由是充分的,说吃完饭,饭馆既然不给一碗面汤喝,就得给食客供应一杯白开水。掌勺师傅却说,这地方的饭馆一概不供应白开水,是约定俗成的。双方互不相让,气氛相当紧张,掌勺师傅手上的擀面杖冒着怒气飞来飞去。

“呀,消消气,大家都住手。”

中年男子跳进人群,展开双臂,把对峙的双方隔开。

“哎,这个事情好说!”这人笑着先对掌勺师傅说,“师傅呀,这几个年轻人可能是头一回出远门,并不了解同心县缺水的严重情况。”接着,他又扭头笑着对几个年轻人解释,“同心县是真缺水啊!在这里,的确是这么一种情况。有一回,我路过同心县城,问一家旅社的人讨一杯水喝,旅社老板有些难为情,说你先登记住宿吧,这样才能供应饮用水。我觉得他们吝啬得很,也特别好奇,上前一打问,才知旅社给顾客准备的饮用水是从几十里外运回来的。”

双方听中年男子这么一说,不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这时,开长途班车的光脑壳司机挤进人群,“马后炮”地站出来息事宁人。

“误会了!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光脑壳司机大手一挥,扫视了围观人群一圈,笑着说:“大师傅别冒火,年轻人也别发怒,听我说啊,同心缺水特严重,城乡都一样。有一回,县上提出要搞啥电化蒸馏水,把海军部队的专家都请来了,专门研究怎么把苦水变成甜水。后来,蒸馏水有了,但后面的事情就没法再说了。”光脑壳司机顿了顿,继续说,“蒸馏水代价大得很,老百姓吃不起这种水。另外一个原因是,娃娃们喝了这种水之后不好好长骨头,据说水里缺钙。还有一回,同心遭了大旱,县上干部押着卡车,拉着‘胶囊壳子’下乡送水,给一个村分水时,这个村子大,有一半人没分到水,这一下子出了大乱子!”

“有啥不得了的?”有个看热闹的人急切地问。

“没分到水的老百姓硬说县上干部把水私吞了,一生气,不听劝,直接给自治区党委书记打电话、发电报!”

大家听完,哄堂大笑。

“为了生存,为了能喝上一口水,很多西海固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光脑壳司机撇着嘴,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壮之色,“我没说错吧?这几十年里,我们西海固人都是这么说的:有本事的上新疆,没本事的下平凉。”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光脑壳司机“话事”的水平极高,不用岔开话题,还是说水,不但把对峙的双方惹笑了,还让自己变成了话题核心。

“没什么好笑的。去年夏天,我有一回急踩刹车,碰碎了装水的罐头瓶子。过同心时吃了一顿饱饭,盐好重啊,吃罢喝不上水,口干舌燥。开车往中宁走,我在路上渴得都动了掬一把自己的尿水喝的心思。”

掌勺师傅与几个青年男女的火气,被司机一句尿水的玩笑话扑灭了,双方又都觉得好没趣,彼此还给对方说了“对不起”。长途班车重新上了路,吃力地颠簸在同心县向北走的一段长长的土路上。林立功靠窗坐着,这扇车窗总是关不严实,遇见路面上的一道埂,车窗准会被震得哐当作响。看不见的细沙,悄悄钻进车窗下围,不一会儿,车窗玻璃的底部和座位扶手上就蒙上了一层比两枚一分钱硬币摞一块还厚的沙土。车过一个叫北堡子的地方时,路面浮土太厚,淹没了长途班车的四只车轮。司机无奈,只好抱歉地通知全体乘客下车,一起帮忙推车。林立功他们推着班车走了一截路,这才走出浮土路。林立功没喝上一滴水,这天清早出门时母亲给他带的馍馍也一口没吃。没水喝,什么胃口都没有。

下午,班车走出了干涸的清水河川,又翻过了长山头的一个农场。再往前走,出了一道峡口,缓缓爬上一道高高的大坡。林立功隔着车窗朝北望去,眼前远远出现了一片平展的绿洲,既有桃李争妍的庭院,也有枝叶茂盛的树林。最关键的是,路畔上有渠道纵横的水系,正哗啦啦地流淌着甘甜的黄河水。

“哎呀,好家伙,天地不一样啦!”

“这里的水咋就四处乱淌着呢?”

“平原跟咱西海固真是两个世界。”

同车的几个青年男女扒着车窗,什么也不顾地放声感叹。“南面北面是彻彻底底地不一样啊!”有个女青年喜悦地说,“一路上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几棵树木,看不见几株草,也看不见几间房屋,满眼都是沙丘。班车一到这里,处处是平展展的川地啊,有树有水,你们看那一片白杨林。”这女青年激动地把手伸出窗外,“哎,看那一棵粗壮的大槐树。对,恐怕得咱们三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得住。”

听他们这么一讲,林立功猛然拥有了另一种感受。一股温润潮湿的气息从车窗外扑来,一瞬间,他心上的焦躁舒缓多了。这天,林立功平生第一次从山区来到川区,第一次看见了平原绿洲。林立功看到的地方是中宁县古城镇。古城镇不简单,是旅人从宁夏中部干旱带进入平原的第一站,也是黄河离荒漠最近的乡镇,当然还是川区与荒漠的接壤处。但凡从这里走进宁夏平原的旅人,都会拥有同样的感觉。宁夏北部,自古被人们誉为“塞上江南”,在这里,凿渠引水灌溉良田的历史能追溯到秦汉时代。战国后期,强大的秦人重视经略东方和南方,也重视开拓西北边疆。有开拓,有巩固,就有凿渠引水。著名的秦渠、汉渠和唐徕渠,共同滋养出宁夏平原的美丽丰饶。

“书上总说宁夏平原是塞上江南,”有人轻声说道,“但咱们南部的西海固过于糟糕。”

“宁夏北部的平原是黄河上游著名的古老灌区,也是地球半荒漠地带上的一块灌溉绿洲。”只听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缓缓说道,“两千年来,人们利用这里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把水资源向有利于人类的方向转化,终使这里变成赛秦川、似江南的富庶之乡。”林立功扭头一看,见说话的人正是之前与自己漫谈过的那个中年男子。“引黄灌溉,造就了今天的宁夏川。每年开春,平原上的人们都要举行一次开渠仪式,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重复着内心对水资源的敬畏和感恩。”说着,这人与林立功的目光碰触了一下,又爽朗地道,“直到今天,面对一碧千里的宁夏平原,我们仍能感到开闸的那份神圣与庄严。”

哦!宁夏北部的平原,之所以被称为“塞上江南”,全然因为引黄灌区。沧桑之变,不愧为人类文明史上利用和改造自然的一大杰作,其典型性比之埃及尼罗河流域毫不逊色。

不过,有水和缺水的地方,差别竟如此之大?

林立功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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