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那两头猪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呼噜。
东屋的灯早就灭了,赵大柱的鼾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又粗又重,像是一头被放倒了的老牛。
陈桂芝从茅厕出来,在井边舀了瓢水洗了洗手。
凉水浇在手上,她打了个激灵。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拢了拢披着的外衣,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廊灯灭了,整个院子陷入了黑暗。
她摸黑走回东屋,轻轻掩上了门。
西屋里,赵小军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妈站在茅厕门口的样子——廊灯的昏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散开的头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的目光往下滑,然后她别过脸去。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冰凉的手表。
他把手表贴在脸上,金属的表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但裤裆里那根东西还没软透。
他把身子蜷起来,面朝墙壁,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事。
墙是土坯的,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
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在报纸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窗户上那块玻璃是赵大柱今年新安的,不大,四四方方一小块,边上糊着泥巴。
他盯着那块光斑,盯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爹还活着,坐在炕沿上教他写字。
炕头上那盏灯泡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得他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爹的手很大,握着铅笔的时候铅笔显得特别小。
“小军,你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爹你放心。”
他爹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喊爹你别走。他爹回过头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小军,你长大了。”
然后他爹就不见了。
他在梦里喊了好几声爹,把自己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音——霍,霍,霍。
那是赵大柱在磨他的杀猪刀,廊灯已经拉开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蹲在磨刀石旁边的背影。
赵小军躺在炕上,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不知疲倦的钟摆。
他把那块手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表盘上的指针还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是他爹走的时间。也是他们娘俩的新日子开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