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看看你妹妹。”
赵小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已经睁开了,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或者说,正盯着他那个方向看,这么小的婴儿还看不清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攥成一个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她好小。”赵小军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着她。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陈桂芝说,“比她还小。你是早产,生下来才五斤二两。”
赵小军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拳头。
妹妹的小手忽然张开了,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还挺紧,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一小团棉花裹住了。
赵小军愣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化成一滩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顺着胸口往上涌。
“她喜欢你。”陈桂芝笑了。
赵小军没有说话。
他看着妹妹的脸,又看了看他妈的脸。
他妈瘦了些,但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那种白得发亮的皮肤的光泽,是从里头透出来的,是安了心、定了神、不再把日子当成煎熬的那种光泽。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是赵大柱的家,是他和他妈寄人篱下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多了一个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和睡,可她的存在让这个家忽然变得完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三个人,而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炖了一锅鲫鱼汤。
鲫鱼是他专门去镇上买的,挑的最新鲜的,炖了两个钟头,汤熬得白白的,跟牛奶似的,上面飘着几片姜和葱花。
他先给陈桂芝盛了一大碗,又把另一碗搁在赵小军面前。
“喝。补补身子。”
赵小军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不腥,带着姜的暖意从嗓子眼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正抱着宝珍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右腿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像梆子戏一会儿像广播里的流行歌。
宝珍在他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小脸蛋贴在他胸口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大柱,让她睡吧,你别老抱着。”陈桂芝在东屋里喊,“抱惯了以后放不下。”
“没事,我抱着。”赵大柱说,“她睡得好好的。”
“你就惯着她吧。”陈桂芝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我愿意。”赵大柱回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珍,声音放得极轻,“我愿意惯着她。惯一辈子。”
又过了一阵子,宝珍满月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撑开了,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猪圈里的猪吓得直哼哼,笑起来咯咯咯的,一笑赵大柱就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半天,笑得陈桂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你们爷俩别在外头晒,日头毒”。
赵小军每到周末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妹妹。
他把在学校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省下来,给宝珍买了一个小拨浪鼓。
宝珍抓着拨浪鼓乱摇,摇得咚咚响,赵小军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