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宝珍尿了裤子哭起来,赵小军也不嫌,手忙脚乱地学着赵大柱的样子给她换尿布,两只手笨得跟什么似的,但宝珍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暑气渐渐散去,廊檐下晒了一天的地砖开始往外散热。
赵大柱抱着宝珍坐在廊檐下,赵小军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写作业。
马小杰给他抄了一份代数笔记,他正对着笔记一道一道地补落下的课。
宝珍在赵大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嘴里塞,口水把赵大柱的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小军。”赵大柱忽然开口。
“嗯?”赵小军抬起头。
“你在学校,生活费够不够?”
“够。”
“别省。该吃吃,该花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大柱低头把宝珍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宝珍的小脸压在他肩窝里,口水又淌了他一肩膀。
“我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下回买一份尝尝。”
赵小军低下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蝉在杨树上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麦茬地里有人在烧麦秸,淡蓝色的烟从田埂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了一缕一缕的纱。
宝珍不叫了,趴在赵大柱怀里睡着了,小脸蛋压在他肩窝里,口水又淌了他一肩膀。
“小军。”赵大柱又开口。
“嗯?”
“下礼拜你回来,我教你杀猪。”
赵小军抬起头,笔停在纸上,愣了一下。赵大柱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宝珍,粗粗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是让你干这行。杀猪不是什么体面活。但男人得会点手艺,万一以后用得上。现在你有了妹妹,家里多了一口人。你念书念得好,以后当城里人,但要是哪天钱不够了,多个手艺多条路。”
赵小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大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教训人,也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但赵小军听出来了——赵大柱在跟他说“你有了妹妹”。
不是“我有了闺女”,是“你有了妹妹”。
他把他们俩算在一起的。
“好。”赵小军说,“我学。”
晚饭的时候,陈桂芝抱着宝珍在屋里喂奶。
赵大柱和赵小军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碗面条。
面条是赵大柱擀的,粗一根细一根的,但浇头炒得香,肉丝切得细细的,搁了豆瓣酱和葱花,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报纸边角一掀一掀的。
赵小军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爸。”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