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院里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东屋里宝珍咿咿呀呀地叫了一下。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但那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一切,落在了赵大柱耳朵里。
他正往嘴里扒面条,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上还沾着一片葱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条有点坨了。”赵小军又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微微泛红。
赵大柱把筷子搁下,站起来,拄着竹竿走进灶房。
他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堂屋,背影在灶台的灯光里晃了一下。
灶台上搁着那口铁锅,锅沿上还挂着几根面条。
他伸手去够暖壶,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暖壶碰倒。
他把暖壶放稳了,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站在灶房里,两只手撑着灶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个来回。
赵小军坐在堂屋里低头吃面,眼眶微微有点红,但他使劲眨了眨,把那股热劲憋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大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丝,搁在赵小军面前。
他的眼皮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住了,稳得跟平时杀猪时一刀下去不补第二刀时一个样。
他在赵小军对面坐下来,重新端起面碗。
“就着吃。有味儿。”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赵小军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搁在面条上。
父子俩对坐着,各吃各的面。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咸菜丝的醋味吹得满屋子都是。
宝珍在东屋里哭了一声,陈桂芝轻轻哄着,哭声很快就停了,变成了满足的吮吸声。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桂芝被他翻醒了,问他咋了。
“小军今天叫我了。”他在黑暗里说,声音有点闷。
“……叫你啥?”
“叫爸。”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在笑。
她的声音从他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不是好事吗。你睡不着干啥。”
“好事。好事。”赵大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自己的脸。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杀猪刀上,刀刃被赵大柱磨得闪着寒光。
但那寒光在这个夜里看起来,不像凶器,更像是一道安静的银边,静静地挂在墙上,跟这个已经沉入梦乡的家一起,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
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枣红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
远处麦茬地里的火光已经熄了,淡灰色的烟融进了夜色里,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熟透了的夏天的味道,灌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