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嘟囔着:“野猫有什么好追的,抓回来刘婶也不会让你养。”他的手指在单词表上往下划了一行,默念了两遍,然后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拼了出来。
拼完又拿手指点着字母一个一个地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小军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马小杰埋头背单词的侧脸。
马小杰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拼错了一个单词,皱了一下眉头,拿橡皮擦掉重写,写完了又拿手指点着字母一个一个地检查。
赵小军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是这个人,这个坐在他旁边为了一个拼错的单词皱眉头的马小杰,每个周末回家都要给他瘫在床上的爹翻身擦背,每顿饭只打最便宜的菜汤泡馒头,书包带断了也舍不得买新的、拿针线缝了又缝。
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来买英语单词手册,在路灯底下背到半夜,因为他说“我姐让我一定得考大学”。
“……小杰。”赵小军忽然开口。
“嗯?”马小杰没抬头,铅笔还停在单词表上。
赵小军张了张嘴,他想起小丽在提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笑意忽然变软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那是他在小丽脸上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不是对客人的、不是对老板娘的、不是对王德贵的,是独属于马小杰的。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啥事想跟我说?今晚你一直怪怪的——先是闷头不吭声,然后出去一个多钟头,回来扣子都扣错了。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
赵小军摇了摇头,把头转回去看着巷子对面的那堵墙。“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今天面馆人多,洗了好几百个碗。”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蒸包子。刘婶说明天逢集,人更多,她让你明天多蒸两笼。”马小杰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英语单词手册夹在腋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回去睡了。”
赵小军站起来,跟在马小杰身后走进面馆。
经过灶台的时候,他顺手拿起水池边上的水舀子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了半瓢。
凉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那个闷闷的东西还是没散。
杂物间里,马小杰已经躺在凉席上了,英语单词手册摊开盖在脸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灯泡还没关,昏黄的光照在他俩中间那本折了角的代数笔记上——那是马小杰借给赵小军的,第一页上还写着“不会的来问我”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撇捺都拉得端端正正。
赵小军把海魂衫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在凉席上躺下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咔嗒一声,杂物间陷入黑暗。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边。
他侧过头,看着马小杰。
马小杰已经睡着了,脸上那本英语单词手册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
马小杰大概梦到了什么好事,嘴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上的海魂衫皱巴巴的,后脖颈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
赵小军把脸转回去,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些,但还是重,每一下都像在敲他的肋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小杰,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姐在旅馆洗床单。
她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你好好念书,考师范,当老师。
以后把你姐从那个旅馆里接出来,让她真的只需要洗床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缝里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淌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均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