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又给老李寄了一千块钱,附了一张汇款单,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买戒指。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吹吹打打的排场。
两个人去百货商店一人买了一身新衣裳——孙月娥挑了件暗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老李选了件灰蓝色的中山装。
老李又领着她去金店挑了一枚金戒指,不太粗,细细一圈,戴在她粗糙的手指上,她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照了好半天,然后把戒指摘下来,用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说先放着,等领了证再戴。
老李说行,听你的。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老李提议去县城新开的那家饺子馆吃顿好的,孙月娥说别浪费了,回家包吧,省下的钱给亮亮买奶粉。
老李说好,那多包点肉的。
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回走,老李一手拎着刚买的肉馅和饺子皮,另一只手腾出来,朝孙月娥那边伸了伸。
孙月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伸出手,握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两个老头老太太牵着手走路。
老李的手很糙,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比赵大柱的手还粗,但握着她的力道是轻的,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新婚夜是在老李家里过的。
老李的儿子建军带着媳妇和孩子回家了,说是让老爷子清清净净地办喜事。
国卫和秀兰把亮亮也带走了,两边的儿女都默契地腾出了空间,谁也没多说什么。
老李的屋子在隔壁,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一兜橘子,是老李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说是月娥爱吃;卧室的窗户上贴了个自己剪的红双喜,剪得歪歪扭扭的,边角还翘着,一看就是老头自己拿剪刀比划了半天。
孙月娥从厨房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饺子是她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皮擀得薄厚不匀,但煮出来一个都没破。
老李拿出半瓶五粮液,是建军过年孝敬他的,一直舍不得喝。
他给孙月娥倒了一小盅,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月娥,咱俩喝一个。”
“我又不会喝酒。”孙月娥端着酒盅,看着老李那张被灯泡照得红扑扑的胖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抿一口就行,图个喜庆。”老李把酒盅举起来,跟她的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辣得龇牙咧嘴的,又赶紧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孙月娥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咳嗽,只是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老李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着的、小心翼翼的笑,是那种放开了的、跟这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顾忌的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迎宾旅馆里第一次给赵大柱开门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旅馆里偷偷摸摸地跟一个瘸腿的杀猪匠见几面,回去继续给王德贵洗衣服做饭,熬到死。
可现在她坐在一个亮堂堂的屋子里,对面是一个会给她剥橘子、会给她剪红双喜的老头,名正言顺的,谁也不用躲。
吃完饭,老李去厨房洗碗,孙月娥坐在卧室里,把白天穿的那件暗红色衬衫换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是她从村里带过来的,布料洗得发白了,但很软,贴在身上舒服。
她把头发散下来,拿梳子梳了几遍,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把鬓角的白发抿了抿。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刀刻一样深,脖子上松松的,下巴底下也挂了一层肉。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十年前还好看了些。
十年前她的头发是全黑的,脸上的肉也比现在紧,但那时候她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有了。
老李洗完碗走进卧室,看见孙月娥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窗户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双喜。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暗红色的碎花布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