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她在梧桐树下逗亮亮时的笑不一样,跟她在面馆里跟刘婶讨价还价时的笑也不一样。
那个笑是给他的,给这个胖墩墩的、呼噜打得震天响的、会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老头的。
“老李,你过来。”
老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他有点紧张,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掌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不是没经过人事——老伴活着的时候他们过了三十多年的夫妻日子。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他一个人睡一张床,半夜醒了就拧开收音机听评书,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软乎乎的、刚跟他领了证的女人坐在他旁边,他倒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了。
“老孙——不是,月娥。”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嘴。”
孙月娥被他逗笑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毛头小子。”
“跟毛头小子差不多。”老李搓着膝盖,扭头看着她,“咱俩这岁数,能有这一出,比毛头小子还毛头小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发着抖,满脸褶子里夹着一丝憨笑,看着又滑稽又真诚。
孙月娥伸手把他搓膝盖的手按住,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比他小了两圈,但很稳,手指上那枚细细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伸上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手底下那张脸圆滚滚的,颧骨上两块肉,下巴上还有今天刮胡子时留下的一个血痂。
她的手指滑过他的额头——抬头纹三道,深的能夹住一粒米。
滑过他的鼻子——蒜头鼻,鼻孔里还探出一根鼻毛。
滑过他的嘴唇——嘴唇很厚,干的,被她一摸微微张开了。
这个老头不帅。
年轻的时候大概也不帅。
但他看她的眼神是软的,温的,像是看了一辈子终于看见了一样金贵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怕碎了。
“老李,你对我好,我知道。”她的手停在他脸颊上,“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德贵没有,大柱也没有。只有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老李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她膝盖上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笨拙地拢了拢她散在耳边的碎发。
他的手指从她耳垂上滑过,停在她后脖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后脖颈很细,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晒痕——是在村里的时候下地晒的,过了大半个夏天还没消。
“月娥。”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广福的女人。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孙月娥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涌、来不及擦的那种。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王德贵说“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赵大柱说“这事翻篇了”,村里的女人说“她连自己男人都拴不住”。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她赶紧拿手背去擦,但手刚抬起来就被老李攥住了。
老李的手指粗粗的,笨笨的,擦眼泪的动作跟擦桌子差不多,把她脸上本就花了的泪痕抹得更花了。
“你看你,哭什么。”
“我没哭。”孙月娥带着哭腔笑了一下,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都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