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太唐突了!
自己刚才那急切的追问,在对方听来,恐怕不是关切,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质问!是在质问他,你信里写的那些苦难,是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编造的谎言!
自己怎么能这么愚蠢!
“对……对不起!楚风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方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太激动了!我看到信里的内容,我……我感同身受!我绝对相信你!我百分之百地相信你!”
楚风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去看方锐,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落寞。
“方编辑,谢谢你的好意。但这封信,你就当没看见吧。我们……我们认了。”
“什么?!”方锐如遭雷击,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认了?楚风同志,你怎么能认了?!你信里写得那么清楚,你是响应国家号召,是搞活经济的先行者!那些恶意举报你的人,是改革的绊脚石,是人民的敌人!你怎么能向他们认输?”
“不认输,又能怎么样呢?”楚风终于抬起头,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泪水,他看向方锐,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懦弱,而是一种巨大的委屈和不甘,被死死压抑在心底,最终从眼眶里,硬生生挤出的一点微红。
“方编辑,你是个好人,是个有良心的记者。但你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举报我的人,是我妻子的亲哥哥。就因为我们日子想过好一点,他就眼红,就嫉妒,就要置我们于死地。他去税务局举报我,说我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要把我当成投机倒把的典型抓起来!”
“税务局的同志来了,把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街坊邻居,所有人都围着看我们的笑话。我们两口子,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们是靠着我妻子当掉她母亲传下来的唯一一件嫁妆,才证明了那笔钱的‘清白’!我们才没被抓走!”
说到这里,楚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苏晚晴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希望的力量。
苏晚晴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丈夫的心跳,是那么的剧烈。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汗味的气息,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戏。
而是真的委屈,真的后怕。
楚风的话,勾起了她几个小时前那最绝望的记忆。
如果不是楚风力挽狂澜,她现在可能真的就家破人亡了。
而这对夫妻相拥而泣,在无声中传递着苦难和支撑的画面,对方锐造成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方锐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愤怒的火焰,从他的心底席卷浑身!
他想起了自己。
他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因为写了几篇针砭时弊的文章,因为不愿意和那些庸俗的领导同流合污,就被打压,被排挤,被扔到文艺副刊这种冷板凳上一坐就是好几年!
他和楚风,何其相似!
他们都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的人,却都被那些阴暗、守旧、自私的势力,死死地踩在脚下!
这一刻,楚风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去“采访”的对象。
而是他的同志,他的战友!
帮助楚风,就是帮助他自己!为楚风发声,就是为他自己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