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一个幽灵,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肉体消化系统,当然不需要进食。
他昨天在沙发上尝到那片薯片,大概也只是味觉神经在某种奇迹下的短暂复苏,并不代表他真的需要用食物来填饱肚子。
可是,西听着这句话,嘴里嚼着的吐司突然就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了。
她放下手里的食物,拿起牛奶杯,手指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不会饿”和“不想吃”,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昨天下午,他尝到那片薯片时流下的眼泪,那种因为漫长岁月被剥夺了感官后突然失而复得的巨大震撼,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可能不想吃?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听起来很理智的借口,来掩饰自己其实依然无法真正融入活人生活的落寞。
西沉默了片刻,突然把手里的半块吐司放回了盘子里。
她站起身,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直接光着脚跑进了厨房。
“西?怎么了?”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解的担忧。
西没有回答他。
她在橱柜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碟子。然后,她回到餐桌前,动作非常干脆地将自己盘子里的那个煎得最完美的太阳蛋一分为二。
她把其中一半放进了那个小碟子里,接着又切了一块吐司,一起推到了陈的那个空位置面前。
“呐。”
西重新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底闪烁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不管你饿不饿,反正……我现在吃不完这么多。”
她看着对面那件被撑起来的黑色T恤,语气里带着一点惯用的死宅式傲娇。
“既然神明连你的味觉都还给你了,那你就不许再用‘幽灵不需要吃饭’这种借口来敷衍我。以后……我吃什么,你就要跟着吃什么。”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
那件黑色T恤的肩膀处似乎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拿起了那把被西放在碟子旁边的叉子。
叉子在半空中平稳地切下一小块煎蛋,然后送向了那片虚无。
“好吃吗?”西看着那块凭空消失的煎蛋,眼睛亮晶晶地问。
“……好吃。”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那团温热的气息向前倾了倾,仿佛越过了餐桌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西的额头。
“西给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午间的重播综艺,但客厅里的空气却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西正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遥控器。听到陈的话,她的手指猛地一僵,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她甚至没有去捡,而是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那具穿着黑色衣裤的躯体。
那团温热的气息此刻显得异常沉重,黑色T恤的肩膀微微垮下,双手被他用力地交握在腿上,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感。
“分开……五年?”
西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她死死盯着那片虚空,试图从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陈身上的那种压抑和痛苦,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实而浓烈。
五年。
对于一个已经被困了六十多年的幽灵来说,五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可对于西这个活在现世、二十岁的普通女孩来说,五年,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是彻底跨越了整个青春期和成年的漫长岁月。
“嗯。”
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那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猛地松开,极其无措地覆上了西放在膝盖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