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也是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一一堂堂碧海世家的嫡出二公子,冒著凡俗之气侵蚀道基、引发道蚀的风险,亲身降临这灵气稀薄的一重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枚五品髓晶?
这东西在一重天是至宝,可在二重天。。。虽也算珍贵,却还远不至於让一位世家嫡子亲身犯险。想到这里,她缓缓摇了摇头:“那枚髓晶恐怕只是个幌子罢了。碧海世家既然动了手,便定是雷霆万钧的图谋,绝不会只盯著区区一枚髓晶。
你仔细想想,他们已经拿下了申城,夺了那片山海泽矿脉,若是下一步再拿下四九城,控住小青衫岭,便能將小半个中原的修炼资源尽数收入囊中。
有了这些源源不断的资源撑持,他们在二重天与其他宗门势力的爭斗,势必如虎添翼。”
她轻笑一声:“更何况如今四九城这位张大帅,看著手握重兵坐镇京畿要地,实则已是外强中乾,不过纸糊的一般。
这么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背后还连著整个北地的矿脉资源,碧海世家与南方军哪能放过这等大好机会?”
听了这话,张大锤心中咯噔一下,接话道:“王爷,咱们可千万莫要忘了北地辽城的那位张老帅!这几年,明里暗里那老东西可坑了咱不少次!
那老东西在辽城经营了数十年,手上军马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要是动起手来,可比张大帅这软骨头难啃百倍!”
不过。。咱们若是撤了兵,万一这老东西趁机挥师南下,占了四九城,咱们这大半年的仗,不就白打了?”
闯王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是考虑到了那位张老帅,我才选择下令撤兵。”她缓缓道:“那位张老帅在辽城蛰伏多年,手上兵强马壮却始终按兵不动。。。坐看咱们与张大帅在四九城廝杀,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难道你看不出来?”
她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指了指辽城的方向,语气平静:“如今南边打成了一锅粥,南方军大举北上的意图昭然若揭。
四九城又是北地的门户,倘若失了这座要地,辽城便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无险可守。”
你猜,倘若真让南方军夺了四九城,那位张老帅还坐得住吗?纵使他能坐得住,他身后那些大人物能沉得下心?”
张大锤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竖起个大拇指,咧著嘴喊道:“王爷当真是算无遗策!
难怪咱们要撤军,原来咱们这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南方军和张老帅拚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高!实在是高!”
闯王爷嘴角溢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嘴上却没再多言语。
这世道从来都是拳头最大,哪有什么稳赚不赔的坐山观虎斗?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家闯军看似声势浩大,连破数城,兵临四九城下,可终究是底蕴太薄。自家兵马大多是流民出身,虽悍不畏死,却缺了正规军的操练;粮草军械全靠沿途缴获与商路补给,比不得经营南方十多年的南方军,更比不得树大根深的辽城张老帅。
更关键是。。自己手上只有一座“李家矿厂』,无论是火药还是其他资源都捉襟见肘一一甚至比不得占据小青衫岭的李家庄。
若是真硬生生吞下了这座四九城,只怕到时候第一个成为眾矢之的的,不是苟延残喘的张大帅,而是她这支打著“均田免赋”旗號、动了所有世家军阀蛋糕的闯军。
不得不说,闯王爷不愧是短短数年便从三寨九地崛起的猛人一一纵使四九城破城在即,纵使多年的復仇大计眼看就要唾手可成,这女子依旧保持著清醒的头脑与判断。
此时,张大锤又问道:“王爷。。。咱们这番退兵,是否该通知李家庄那位庄主爷?”
闻言,闯王身形微微一颤,那双桃花眸子里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通知?有何通知的必要?之前那位爷便说了。。。此战之后,我闯军与李家庄之间便再无瓜葛,你又何必热脸去贴他李祥的冷屁股!”
这话说得平静,但与闯王相处多年的张大锤,却听出其中一份怨怒之意。
这夯货摸了摸脑袋,满头问號一一自己王爷与那位庄主爷的关係不是蛮好嘛?此番闯军大战旗鼓攻城,不也是要为那位爷牵制住张大帅的兵马?
怎么好好的。。这俩人就好像成了这般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不过张大锤没多问一一他可没那么蠢,偏要去找不自在。
夜风微凉,卷著战场上未散的血腥味。。拂过闯王爷的玄色衣衫,將她束起的长髮吹得散落几缕,贴在苍白脸颊边。
她依旧静静坐在山坡的青石上,单薄的背影在风中微微晃著一一像极了一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张大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退到了后头,守在不远处的树下。
只是,望著自家闯王爷独坐的背影,他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正自打从大顺古殿里回来,他就感觉自家这位爷似乎就更喜欢穿女装了些。而从申城血战回来后,这位爷更是整日里阴沉著脸,难得见一次笑脸,话也少了许多,总是这样一个人坐著,望著天,一坐就是大半夜。
望著那道被篝火拉出的长长影子,又望了望天边那残留的几缕花火,张大锤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话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这憨头憨脑、只懂打打杀杀的汉子此刻却觉得,用在自家闯王爷身上当真是再应景不过。
她真是比烟花还寂寞啊!